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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秋雾阁地殿宇早已在战局中化作废墟,罡风呼啸,灵气乱流嘶吼着,将天空撕扯得支离破碎。
饶是各大仙门高手汇聚于此,各种至宝,道法真言尽出,可那位不速之客,始终是一道游刃有余的魅影。
明镇即使境界有亏,然其仙人之躯与修者肉身相比仍是碾压般地优势,宛若是一道横陈于二者之间明晃晃的天堑。
明镇闲庭信步般游走在漫天杀机之中,她所用功法并不繁复花哨,甚至带着一种古朴的简洁,却总能一击必中。
白玉铺就的地面,此刻已被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惨红,失去生机的躯体横陈四处,姿态各异,神色皆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骇之中。
吕秋子勉强立在战局边缘,胸中气血如同翻腾不休地沸水,每呼吸一次都需缓上许久,那柄白归尘为她铸造的刀早已毁去,此刻手中换了一把寻常横刀,刀身却显得更加冰冷沉重,一如她此刻心情。
她目光掠过同道们染血的身影,掠过地上越来越多不再动弹的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定格在那道依旧从容的玄影上。
一股深深地无力感,混合着焦灼与深入骨髓的寒意,一点点充斥了她的心脏。
汇聚仙洲近乎所有高手,竟仍是撼动不了这人分毫,这……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不能再如此鏖战下去了……”
吕秋子咳出一口淤血,肺腑牵扯的痛意让她稍微清明了些。
鹤青的剑势已现迟滞,荀弈之胸前衣襟一片殷红,显然已受了重伤,而叶鸢的法器九霄遗音也已弦断……
所有人的仙力都在飞速消耗,而敌人的深渊,依旧望不到底。
良久,吕秋子提着一口气,飞身掠至鹤青身侧。
她面容苍白地几近透明,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冷冽与决绝,仿佛昆仑山巅万年不化的冰雪骤然崩裂,露出其下炽热滚烫的岩浆。
“我天净山……” 她的声音因伤痛略显低哑,却字字咬的清晰,“有一门古老的传承,我虽不得全部,但眼下……唯有孤注一掷。”
鹤青心头掠过一抹不安,顾不上擦拭唇边血迹,急急转头,对上吕秋子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你想做什么?”
残垣断壁之上,流淌于云层缝隙间的红芒似乎也凝滞了一瞬,将废墟内弥漫的尘埃染上不祥的绯色,仿佛天地也在屏息观望。
“万年前,仙人乱我仙洲,先辈们以血骨筑起屏障。”
吕秋子的声音异常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古老传说,“如今宿命轮回,魔影再临……我辈所能为者,不过是以身为薪,望能……挽狂澜于既倒。”
她目光穿透周遭浓厚的血腥气,眉眼温柔地宛如映照在冰冷雪锋上的一线暖阳,望进鹤青眼中,声音低得如同叹息:“李青崖。”
“这份责任……便交于你了……”
鹤青浑身一震,眼中掠过一丝惊愕。
这个名字……她如何得知?
那些她刻意回避想起的记忆,在这一声呼唤中被骤然搅动。
不待鹤青反应过来,吕秋子蓦地一把抓住她握剑的手,同时一股浩瀚如海的凛然正义疯狂向着她剑身倾注。
“你……!”
鹤青眼眸瞬地睁大,惊骇地想要抽回手。
然而,吕秋子看似虚弱,握住她的力道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她竟然抽离不了分毫,不由得惊声阻止:“我等尚有余力,你……不要如此……”
“青崖……”
吕秋子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比之前更加微弱,却依旧带着那抹令人心碎的温柔笑意,仿佛穿越了时间,回到了某个只属于二人的地方。
“心境中,当真只是一场幻梦么?”
鹤青的呼吸骤然停滞。
幻梦么?
心境里的种种不可抑制的翻涌而来。
她抿紧了唇,喉中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或不是?
她竟在这一刻,失去了分辨的勇气与能力。
吕秋子此刻想要的,就是她这瞬间的分神。
她周身猛然迸发出夺目的光华,宛如献祭一般,圣洁而纯粹,同时也将她整个身影映照得透明起来,她将自己毕生修为以及那道传承,毫无保留地送给了鹤青。
直到鹤青回过神,也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千峰鹤鸣原本青湛如水的剑身,内部仿佛有血脉般的光路被骤然点亮,最终在剑锷下方,凝结成一枚古朴晦涩地血色符印。
而她的面前——
吕秋子握住她的手,已然无力地松开了,她的身影淡得如同晨曦前的薄雾,眉眼依旧带着那抹未散尽的温柔笑意,静静地望着她。
“忘心!”
鹤青心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窒息,她颤抖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消散的光影,想要以仙力稳住她身形。
然而,在那一触之下,吕秋子虚幻的身影倏然化作漫天微光。
她的指尖,只触碰到了一片空无。
吕秋子的身影,就在她眼前,如同被风吹散的流萤,化作无数晶莹而细碎的灵丝,纷纷扬扬,升腾而起,穿过残破的流云,飘向空幽海地尽头。
最终,消失不见。
鹤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怔怔看着灵丝消失的方向,忽而,喉中一动,吐出一口血来。
四下众人皆面露悲痛朝这边看来。
荀弈之寻得空隙,终于于战场中抽身退到鹤青身畔,然而早已于事无补。
他望向鹤青苍白失神的脸,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沉痛:“玉京真君以身铸剑……此等大义……三峰主……节哀……”
节哀……
鹤青缓缓闭上眼,羽睫剧烈颤抖着,上面似乎沾了湿意,又或是别的什么,胸腔里满是沉沉的痛楚,她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将心中那股痛意压下去。
再睁眼时,眸中所有的恍惚、哀恸、脆弱都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冰雪般的清明,与深不见底的凛冽杀意。
那枚剑身上的血色符印,似乎感应到她心境的变化,微微一亮,流露出一丝古朴庄严的气息。
她伸手轻轻拂过剑身,动作珍重地宛如抚过女子最后的脸颊,指尖掠过那枚符印时,微微一颤,随即稳稳停住。
然后,她握紧了剑柄,霍然抬起,剑峰直指明镇!
下一瞬,人影与剑光仿佛同时消失,是快到极致,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
一道凝练得近乎发白的青色剑芒,割开了废墟中弥漫的尘埃与血雾,也割开了明镇周身那仿佛永恒不变的幽暗。
这一剑,毫无花哨,有的,唯有她忘却生死,誓破万邪的心。
明镇显然察觉了这非同凡响的一剑,游刃有余的神色,终于变得凝重起来,眉梢微微蹙起,指尖法诀一变,在身前凝出一面宛如夜一般深邃的屏障。
“铛!”
沛然的剑意斩在屏障上,爆发出一声巨响,鹤青的身影在反震之力下向后退了十余丈,握剑的手臂袖口尽碎,素白肌肤下隐隐有血丝渗出,她眼中的光芒反而愈发炽烈,死死锁着明镇。
那枚血色符印在剑身上明灭不定,与她自身的仙力交融,散发出愈发浩然的气息。
明镇亦向后退了数步,方才稳住身形,她身前那面屏障便砰然消散,垂于身侧的左手,竟出现了一道被剑气撕裂的痕迹。
她看着那处渗出的血色,眼神彻底沉静下来,审慎的打量着鹤青。
“你竟也用的出镇魔印!”她缓缓开口,意外的声音中隐隐有几分忌惮之意,“倒是本尊小觑了你。”
她承认,这一剑已能对她构成威胁。
这具刚刚脱离缚仙索,又被白归尘反吸不少修为的身体,对上同出一脉的镇魔印,确实不适合与此人硬拼。
鹤青不语,只是冷冰冰地看着她。
废墟间一片死寂,荀弈之等人握紧了手中法器,震撼于鹤青那惊天一剑,又警惕明镇接下来反击。
良久。
明镇极轻地哼了一声。
“也罢。”
她拂了拂衣袖,仿佛刚才那番激烈交手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
“此界虽如浅滩,倒也有几颗硌手的石子,本尊方脱樊笼,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将风景……尽数看完了。”
她的目光掠过鹤青手中那柄符印隐现的长剑,掠过如临大敌难掩疲态的众人,最终投向更远处朦胧的山河轮廓。
“尔等今日不臣服,待本尊全盛之日……”她语气平平淡淡,却满是威胁之意,“便需以血来还……剑意虽锋,却又能长久几时?”
话音落下,她玄色身影向后微微一仰,便似一滴浓墨融入了晦暗的天幕之中,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离去了。
她所带来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目疮痍和劫后余生的众人。
明镇虽然暂时离开了,可留下的警告,更让人心头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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