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果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似乎在说：味道怎么样？

    “和美美味坊的味道很像。”他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

    满果表情瞬间雀跃，又不忘把手指头伸过来，指指这个，指指那个，“那你再尝尝……”

    满果在后厨待了小半年时间，虽然没当上厨师，但也是主厨的关门大弟子，加之他从小生火做饭的经验，应该不会难吃。

    “好吃吗？”

    汤孝谦很吝啬地嗯了一声。

    “耶！”听到肯定的回答，满果恨不得再做一桌满汉全席向汤孝谦展示自己的水平，“如果你喜欢的话，那我可以永——”

    “满果，”汤孝谦突然打断他，皱了皱眉，有些突兀地转换了话题：“你和你舅舅关系怎么样？"

    满果还沉浸在刚才的喜悦之中，咧着嘴回答：“很不好。”

    汤孝谦原以为会听到“还不错”的评价，却没想到满果会说“很不好”。

    “为什么不好？不是他当初带你来的国吗？”

    “我其实不想来国的……是他骗我来的。”

    在来国之前，满果对这个国家，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他顶多就是在新闻上见到过这个名字，他对国并不向往，如果不是满志文拉着他来到这里，那他可能永远不会踏及这片土地。

    “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半年前，他把我一个人丢在美美味坊后，就不见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把给我卖了。我每个月的工资都被他扣走一大半！要不是阿美姐发现，我可能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汤孝谦默默听着，心中的猜测更加肯定。

    他沉默片刻，有所试探地问：“如果有机会，你考虑回到你的家乡吗？”

    满果艰难地思考了一番，答：“刚来的时候，我是很想回家……”

    那时他语言不通，也没有朋友。他发现这个国家实在太大了。奥市太大、中央街区太大、美美味坊太大。满果的世界是狭小且拥挤的，装不下那么多陌生的文字和异样的面孔。

    可慢慢地，他又发现，这里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可怕。

    他认识了阿美姐、alex，他变得不再那么孤单。国真的是一个很大的国家，他们今天开了四个半小时的车，居然还没走出这个国家的一半，而且——

    “你在这里啊，如果我回去了，你该怎么办？”

    汤孝谦夹菜的手一愣。

    他下意识想说，“你可以不用考虑我。”可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他刚才正是听出满果话语里，那个即将飘出来的“永远”，所以才会将其打断。他知道“永远”的后面什么都没有，这段婚姻里也不存在任何永恒的旋律。所以，“先吃饭吧”，他说。

    两人一直在车里坐到下午五点。

    期间满果睡着了三次。

    汤孝谦昨天就警告过这人，如果晚上不睡觉，那第二天绝对撑不过中午，果然，他的话如期应验。满果从早上起来活跃到中午吃完饭，最后不敌自己做的宇宙无敌大寿司卷，晕碳晕得眼皮需要两根牙签支撑才行。

    而在无数路人中辨认出谁是满志文，仅凭汤孝谦这样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是很难的。

    所以满果必须保持清醒，负责筛查每一个进出公寓的人，汤孝谦也必须充当那两根牙签的功能，每隔十分钟检查一下满果的状态。

    “满果。”

    “……嗯？”

    “不准睡。”

    “我没睡啊……”

    闭着眼说瞎话就是满果这样的状态。

    到了后面，汤孝谦已经懒得说话，只要看见满果闭眼，就直接伸手过去，在那张暄软的脸上一捏，等听到嗷叫声再松手。

    太阳渐渐西斜，乳白的面庞也变得通红。

    汤孝谦已在心里做好预期管理。如果再过半个小时，满志文还未出现，那他们就打道回府，不会再做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

    他往椅背上一靠，打算趁这段时间养养神，一会他还有四个半小时的车要开。

    可就在他刚闭上眼时，一只湿软的手突然拍在他脸上，“老公！老公！”

    满果的手劲因激动而变得更大：“快看那个人！那个人好像是我舅舅！”

    

    汤孝谦肯定满果是蓄意报复，才会做出如此巧合的行径。

    他皱着眉睁开眼，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远处一个略微佝偻的背影，正提着塑料袋朝公寓门口走去。

    那人衣着灰旧，背影畏缩。

    汤孝谦一把推开车门迈下车，满果也赶紧跟着下车，朝那边大喊了一声：“舅舅！”

    那人听到呼唤后，背影一僵，突然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公寓里。

    “……？”汤孝谦脚步顿住，转头看向满果，“你确定没认错人？”

    满果使劲摇摇头，“肯定是他！”

    刚才还有点不敢确认。可现在一看对方这反应，反倒彻底确定了。

    两人进了公寓。

    汤孝谦快步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红色数字显示楼层正在缓慢爬升中。

    1f……

    2f……

    停了。

    他犹豫了一秒，回头对满果说：“走楼梯。”

    “啊？”

    满果觉得自己可能是飘了起来。

    两条腿不听使唤，呼吸不再顺畅，楼梯间在他眼前旋转，幸好头顶及时伸下来一只手，提着他的胳膊，他这才飞上了七楼。当他们来到电梯门前时，头顶的红色数字刚好跳到“7”。

    电梯门打开，他们和满志文毫无阻碍地打了个照面。

    满志文虽同样姓满，却和满果没有半分血缘关系。他是满果婆婆在临终前，托村人里联系上的一位远房表亲，希望他能带满果走出大山，去到城市里上学。

    满志文拿着这笔托孤的钱，的确把满果带到了大城市，但没有像承诺地那样，把满果当作亲外甥，为他谋个好出路。

    他让满果在城里做了许多底层的工作，也哄骗着当时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满果：“城里花销大，你的工资就放在舅舅这里帮你统一保管，等将来攒够了，再给你娶媳妇儿用。”

    可临到最后，满果也没能娶上媳妇。

    反倒满志文不知从哪里听说，去国打工特别挣钱，洗一个月盘子就能挣一辆车，工作三年就能买得起房子，他便毅然决然地踏上那条充满传奇色彩的移民之路。

    当然，他选择捎上满果，也不是出于什么亲情、善心，而是想榨干自己这个白得的外甥最后一丝价值。等他们到了国，他就会让满果像以前那样替自己继续干活，他来开豪车、他来住别墅，他坐享其成。

    来到国的这半年里，满志文做了许多的尝试和努力，却发现国并非天堂，或许更像地狱。

    他没有身份、不会语言，那个经由老乡介绍的高薪工作也是骗人的，对方以办理手续、介绍工作为由，骗走了他一大笔钱，随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找不到一个人说理，报警更是天方夜谭。他越来越后悔来到国，整日饮酒度日，一边拿着从满果工资里克扣的那些钱出去喝酒赌牌，一边又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他只是运气不好。

    满志文这辈子都是这样想的，再等一等，总会好起来。等到下一个机会，等到运气转头，等到他命里自带的豪车别墅。

    可污秽总会顺着陷入泥潭的双脚爬上来。

    他很快接触到了一些让人甘愿为之付出灵魂的东西，并不得不拉更多的人下水，来填补自己的欲望。

    至于现实、至于未来、至于国之梦，他早就抛之脑后，不再渴望天堂。

    满志文一开始明显不想和满果相认。

    但是他看见满果身边还站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对方目光锐利、气场压迫，显然是个不好惹的角色，这才谎称自己刚才是没听见，主动将两人请进了家门。

    而那房门一打开，一股更加浓重的酸臭味溢了出来。

    满志文的住处和他本人身上的气质一样，有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腐败感。客厅里没几件像样家具，墙纸大片剥落，茶几上堆满垃圾，地毯脏得也已经看不出本色，沁着一层发灰发黄的油污。

    汤孝谦进门后，光明正大地扫视了一圈，便没再往里走，选择双手插兜，站在沙发旁边。

    “舅舅，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满果接过满志文递来的水，小心坐到沙发边缘，仰头打量着对方的脸色，“你的脸色看起来……”

    好像欸。

    后半句他咽回去了。

    满志文勉强扯出一个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可能是吧……诶？小果，你怎么突然这个时候过来了？舅舅这里可什么都没准备。”

    满果刚才一路跑上七楼，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他捧着杯子猛灌了一口水，“我是专门来找你拿护照的……”

    “护照？”

    满志文的视线从满果脸上移开，不动声色地落到了旁边那个从进门起就没出声的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