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孝谦不以为然地挑挑眉，“我坏？”

    “你明明拿到了，却骗我说没有！”

    男人面不改色，“忘了，有吗？”

    “有！”

    明明就有！

    “……”

    两人对视许久，房间里逐渐变得落针可闻。

    满果眼里起了雾，那张撅起来的嘴也终于承受不住情绪的重量，哇得一声哭出来。

    虽然泪水决堤，可他感受到的情绪却不是悲伤，他的胸腔好像被人注入了一股热流，酸胀不堪，这种感觉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本能驱使着他，去寻找到一处依靠，去呆在温暖的地方，这样想着，他便向前挪动了一点，再近一点……

    在汤孝谦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满果就用一双沾着泪水的、湿热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唇角。

    “……”

    原来眼泪真的是咸的。

    汤孝谦这样感慨。

    满果也不懂什么是亲吻。

    过去一个月里，他仅仅是在想表达感谢的时候，亲亲汤孝谦的脸颊。他不确定刚才那个算不算接吻，但对方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没有推开他，没有讲话，只是用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再去看对方的表情，于是往后一倒，将被子拉到头顶，大声打了个哈欠，“谢谢老公帮我找回护照……满果要睡觉了……晚安哦……”

    满果有一项天赋，一项汤孝谦至今百思不得其解的天赋。

    满果会不自主贴你很近，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距离感，你纵容他一分，他就得寸进尺三分，一会儿将手臂搭在你的大腿上，一会儿又要将肩膀靠在你的身体上，这导致你和他之间的距离越来近、越来越亲密，而你和他又同时意识不到这点。

    过去短短一个月里，汤孝谦就被满果腐蚀掉了大部分距离感。等到他回过神来时，已经于事无补。

    就像现在一样。

    他愣在原地，看着那个露在外面的一撮白发，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能告诉自己，既然当初选择走这步棋，就要付出一点代价。

    肉体或者精神，汤孝谦，你二选其一吧。

    

    周日一大早，两人早餐吃了顿加油站的热狗，启程回了奥市。

    满果这趟果然没有白来，虽然过程艰难了些，但好歹结果是圆满的。他成功拿回了自己的护照，并且心情愉悦地大喊：“老公！我们明天早上是不是就能去登记结婚了？”

    又一个晴天霹雳从天而降——

    “没那么简单。”

    现在满果有了护照，可以重新递交申请，这一步会快很多。但联邦对涉及移民身份的婚姻审查比较严格，申请递上去之后，政府会安排一次面谈，到时候会有移民官分开询问他们问题，来确认这段婚姻是真实的。所以，“你先准备面试吧。”

    “面试！？怎么结个婚还需要面试的？”

    “为了向政府证明你不是为了身份才结婚。”

    “……”

    满果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

    “你的英语至少要能进行基本的日常对话才行，回去补习一下吧。”

    “啊！？”

    满果彻底傻了。

    护照拿回来的喜悦还没持续二十四小时，新的噩耗便从天而降。

    结婚居然还要面试，面谈居然还要说英语，说英语四舍五入就是考试！而考试这种东西，从小到大都和他八字不合……想到这里，满果感觉自己的未来一片灰暗，闭上了眼睛，“完了……”

    他虚弱地说，“老公，我们完蛋了。”

    要想真的完蛋，也没那么容易。

    尤其是在拥有一个执行力极强的老公的情况下。

    在得知满果的英语水平连sall tallk都未必能应付后，汤孝谦当晚就替他报了网课。

    课程主要面向十三到十七岁的青少年，每晚两小时课，课后也有不定数额的作业。

    于是，满果的生活变成了白天去美美味坊上班，晚上回来上课。

    以前午休的时候，他都趴在收银台后睡觉，或者抱着手机看些短视频。现在他只能从小挎包里拿出一本皱皱巴巴的练习册，摊在面前。

    因为白化病的缘故，满果的视力很差，他不得不把头低得很低，才能看清书本上的字。这导致阿美每次经过收银台时，都忍俊不禁，说我们美美味坊终于有个中餐馆的样子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旁的翘着腿的alex。

    他哒哒哒地敲着手机，和朋友吐槽：天呐，娇妻又开始用功了！

    ：哈哈哈哈我的电子宠物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谁知道他啊，早不学晚不学，现在开始发愤图强了？不会是中邪了吧？

    朋友回复：那你在他旁边念咒试试【祈祷】

    “……”

    alex是大学生，满果知道他很有文化，便虚心请教对方，“alex，请问，这句话该怎么翻译？”

    alex收起手机，咳嗽了两声，拿过满果的练习册，“哪句？”

    “这页。”

    alex一把合上练习册，身体调转了四十五度。

    “我教不了你。”

    “alex，teach ，please！”满果现学现用，“我要是写不完作业，晚上回家会被我老公骂的，alex求求你了，帮帮忙吧，救人一命胜造……胜造七级屠夫！”

    alex被满果的没文化程度给打败了，“什么屠夫！？我是屠夫！我是屠夫行不行？谁来救救我？！”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有客人进店。

    “干嘛这样讲嘛……”满果幽怨地收起习题册去迎客。

    现在店里所有来的洋人顾客都归满果接待，阿美说是让他练练口语，但口语练没练出来不知道，满果的肢体语言倒是越来越丰富了。

    他靠着夸张的表情、地道的手势，以及强大的肢体语言，也能跟客人沟通个七七八八。

    晚高峰用餐时间很快到来。

    中央街上的车流和人流渐渐密集，沿街餐厅的招牌陆续亮起，美美味坊也开始忙碌起来。

    汤孝谦结束工作后，照例在附近解决晚饭。

    二选一的抉择中，他选择了美美味坊。

    这次进门，接待他的是alex。

    他的余光同时也扫到了餐厅角落里的满果。

    对方正拿着便签本，给三位金发碧眼的顾客点餐中。

    看来最近的补习没有白费。

    以前满果从来不服务说英语的顾客，现在倒是反过来了。

    在他第一面见到满果时，就觉得这个能笨到拿不稳托盘的服务生，无疑是他最反感的那一类人——认知浅薄，缺乏判断力，行为总是损人不利己。他不想与对方产生一切、或大或小的纠葛，所以故意用对方听不懂的英语点餐，借此让这人离自己远一点。

    可惜后来满果识破了他的计谋，并给他取了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外号，“假洋人”。如果不是他明智地选择与对方结婚，那绝对一时半会摆脱不了这个名号。

    “汤先生，还是固定套餐？”

    alex在他面前放下一杯热水。

    “是。”汤孝谦点点头。

    看来满果工作得很认真，到现在都没发现他的到来。

    满果的确忙得晕头转向了。

    他刚给一桌点完菜，正准备回收银台录单，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喊。

    靠窗那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扯着嗓子大哭，他的父亲也不甘示弱：“服务员！孩子把汤打翻了，快拿个拖把来拖一下！”

    “好……我马上来！”满果赶紧疏散开周围所有顾客，去后厨拿拖把。

    满果这一走，前厅顿时只剩下alex一个人，而此时正值晚餐高峰，门口等位的客人越来越多，后厨那边也接连传来催喊声。

    “二号桌的餐好了！”

    “谁的麻婆豆腐？赶紧端走！”

    “alex！上菜！”

    一时间，美美味坊乱象丛生、鸡飞狗跳，又有人推门而进，但原本嘈杂的餐厅仿佛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切声音渐息。

    alex察觉到异样，转头望去。

    只见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推门而入，一左一右地站定，伸手扶住玻璃门。

    一名身着皮草、浑身奢饰的女人，从两人之间缓步走了进来。

    她一身蜜棕色的皮肤，黑发卷发，霸凌一切的气场与其矮小的身材形成了强烈反差感。

    美美味坊那些褪色的墙纸、陈旧的桌椅，以及头顶裹满油污的灯管，在这一刻显得愈发寒酸。

    女人摘下墨镜，扫视过整间餐厅。随后，她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径直走向角落里的卡座，用西语开口道：“你就是leo？”

    

    leo是汤孝谦受洗时的教名。

    意为狮子，象征勇气与智慧。神父将这个名字赐予他，希望他一生在基督里得胜，握有神属的权柄和尊贵。

    而孝谦这个名字，则是后来母亲为他取的，寓意孝顺和谦逊的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