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程厉开始带着余芒体验快递员的日常工作。他俩辗转了三家厂房，两栋写字楼和两个小区，待暮色渐浓，终于到了今天的最后一站，彩虹精品女装店。

    为了不妨碍客人进出，程厉特地把三轮停到侧边。有了之前的铺垫，余芒已经大概熟悉了送货的顺序流程。他跳下车，冒着逐渐大起来的雪，把后车斗里的包裹取下，然后把东西接连运进店中，让店员小妹收货盘点。

    店员唤作燕子，年轻热情嘴又甜，还给他俩拿水，一口一个哥。

    “辛苦厉哥啦，雪这么大还跑一趟。”

    “这几大包直接搁库房就行。小的你放这儿吧，我等下自己挪。”

    “还有别的件不？一起卸了我一块儿签。”

    余芒抢着去搬大而沉的包裹，这些东西，他多运一些，程厉就能少使些力，道理简单得如同一加一等于二

    程厉看在眼里，偷偷咂摸着被余芒心疼的感觉，太稀罕了，又不敢明目张胆，只留心看着余芒弯下的腰，听他每一次搬货时的轻微喘息，点算件数时喃喃的一二三四。

    程厉甚至对给了自己一棍子的流氓产生了某种变态的感激之情。对方但凡把他腿打瘸，估计这会儿余芒能背着自己闪展腾挪。

    俩人搭配着，活儿干得挺快，包裹分门别类基本收拾利落，只待拆包清点、上柜摆货。

    这时，余芒看见燕子蹲在门口，泡沫碎渣随着刚开的一个物流箱散落一地。紧接着，地上便出现了模特头、躯干、胳膊、腿，还有金属底座和零零散散的几根螺杆。

    说明书被燕子一脸懵地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最后，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模特光滑的脸蛋，希望她能有点眼力劲儿，自己活过来，再穿上店里的衣服，站在橱窗里，负责展示风采，吸引客户。

    “咋了，燕子。”程厉问。

    “老板娘订的啥高级模特，说到了叫我安上，这我不会整啊！胳膊头子鼓捣半天也卡不进肩膀窝子里去，愁人。”

    程厉刚想说让我试试，便见余芒已经弯腰拾起了一块人体组织。

    “我来吧。”

    燕子和程厉异口同声：“你？”

    余芒觉得这俩人的反应挺逗。

    程厉赶紧贴近余芒，小声说：“瞅着挺金贵的，别到时候给弄坏了，挣的跑腿子钱还不够赔的。”

    余芒笑道：“我能让你干赔本买卖吗？去，边儿上歇着，别碍我事儿。”

    程厉觉得嘴里像被人塞了块糖，甜得牙疼。

    瞅余芒挺自信的样子，燕子赶紧把地方让开：“不是，哥，你真懂啊？”

    余芒直接忽略说明书，蹲下身，先将模特下半截与金属底座拧紧固定。再拿起躯干部分，对准腰上的螺口将连接处锁紧。两条胳膊接连被他捏在手里，找准肩窝里的卡槽，顺着螺纹慢慢旋进去。最后才托住模特的头，对准颈部的接口稳稳按下。

    原本零散满处的头手腿脚，在短短几分钟内，再世为人。

    燕子耳聪目明，立马拿出一件当季新货穿在模特身上。

    下一秒，金发佳人就这么伫立在店中央，称得上是举止优雅，顾盼生辉。

    “哎呀！”燕子对着模特啧啧不止，喜不自胜，“哥，你就是我亲哥！这也太牛了！这搁我还不得整好几个小时！”

    程厉刚想问余芒从哪儿学来的这手艺，服装店老板娘崔虹和一个女人就走了进来。后者正打着电话：“嗯，乖着呢，放心，睡着了，我搁崔姐这儿取件衣服就回去。”

    崔虹瞅着店里情形，打趣道：“厉子出息了，都给自己整上助理了。”

    程厉客气地喊了声崔姐，解释说余芒是朋友，顺道过来搭把手。

    “姐，就你订的这个高级模特，特难整！我对着满地屁股胳膊腿啥的正抓瞎呢，结果人家三俩下就给整利索了！”燕子赶紧补充，同时冲着模特做出展示的动作，“穿上咱家新货，真上档次！”

    崔虹赶紧谢过余芒，她是生意场上的人，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这时，女人也放下手机搭茬：“崔姐，我瞅这俩弟弟都不像一般人，你还不先下手为强，赶紧招店里来当导购。”她穿着貂，像是熟客，人挺热情，眉眼带笑。

    “谁家女装店招男导购啊？”崔虹说着，从柜台后面拿出包衣服来，“许梦，你快别搁这儿瞎支招儿了。”

    许梦接过东西：“就是因为别人家店不这么整，你家店才能拿人儿！走了啊，崔姐，不跟你唠了，我车没熄”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许梦的脸色一变，三两步蹿出店门。店里几个都觉得不对劲，一起冲出去。

    冷风裹挟着大片大片的雪砸在脸上，让人一时睁不开眼。

    许梦指着一辆已经窜到街角的黑色宝马车屁股，手指哆嗦着，整个人进气少，出气多，像是被抽走全部力气，瞬间瘫软在地。

    崔虹赶紧扶住她，狠狠骂了句脏话：“就眨么眼儿的工夫，这都啥事儿啊！梦儿啊，车肯定能找回来，放心啊梦儿，别着急！”

    “不，不是车的事儿啊！”许梦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喊：“姐，是我闺女！糖豆儿还在后座……她才八个月啊！”

    宝马

    谁也没想到，不过就是拿件衣服唠句屁嗑的工夫，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无须神探来抽丝剥茧，事情经过简直一览无余。盗走宝马的绝非专业人士，而是路过看见车没熄钥匙没拔就起了贼心，决定搏上一搏。

    否则，但凡是个长脑子的也知道偷车得趁月黑风高、四下无人，留有足够的时间差，才能顺利销赃，绝不会在傍晚的服装店门口临时起意。

    最要命的是，后面还有个孩子，偷车的疯子八成是没瞅见。

    而当余芒听到许梦喊出“闺女还在后座”那句话后，整个人也随着打了个寒颤，一颗心挂不住似的往下掉。

    程厉开口，略去一切废话直接问许梦：“车牌号是啥？车身上有啥特征没？”

    问清楚后，程厉跟崔虹说：“姐，你们赶紧报警，这边路我熟，偷车的指定不敢走大道儿，我追上去看看，万一能截停呢？”

    崔虹当机立断：“好，开我车去！厉子，万一真碰上了，别拼命。只要孩子平安，咋都好办！”

    程厉应下。

    此时许梦说出口的话已经连不成句，大意是孩子要是能找着，大恩大德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继续。

    崔虹的车就在跟前。程厉拿到钥匙，刚想跟余芒说你在店里等我，对方却早已站到了副驾那边，不由分说的架势让程厉干脆闭了嘴。

    两人拉开车门，身子砸进座椅，连同那股来不及散去的冷风一起关在里面。

    程厉打火，挂挡，猛踩油门。银灰色丰田瞬间碾过路面碎冰，飞速驶入宝马方才消失的路口。

    前方大雪弥漫，无从判断车辆的去向。程厉只能赌对方如果急于销赃拿钱，必然是奔郊外，去往城乡结合处的黑车交易市场。

    遇上岔路，程厉凭感觉就选一条出城方向且车少的路，换作他是那个偷车贼，也一定会这么走。

    而坐在副驾的余芒似乎格外魂不守舍。程厉不懂怎么安抚对方。他只知道当年自己牟足劲进了育文，等再见到余芒时，这人的右胳膊上就多了块黑色孝布。听说是妈没了，但其中缘由，程厉并不清楚。

    瞄着身边沉默不语，神情越发晦暗的人。程厉忽然有了种诡异的错觉。刚刚那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余芒并没有上车，此刻，坐在副驾的是育文的学生余芒，他不打招呼地就回来了，熟悉得叫程厉浑身起鸡皮疙瘩。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希望越来越渺茫。

    忽然，“交通之声”的广播里插入车辆信息播报，主持人声音急切：

    “刚刚接到最新信息，一辆车牌号为沈a871xx的黑色宝马e60，两个后视镜上各系一条红色丝带，左后方有些许刮蹭，在川西城路与王六营路交汇处服装店门口被盗。车内有八月大的女婴，孩子穿着粉色线衣、米白色裤子，红色棉袄，被安置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如果有听众在路上看到这辆车，请立即拨打110或与交警部门联系”

    程厉敏感捕捉到余芒的眉头皱了一下。

    “咋了？”他问，“不该让电台广播？”

    “也不是，关键时刻还得是靠发动群众。”余芒深呼吸，使劲往前探身子，试图靠双眼寻找宝马车的踪迹，“只是车从被开走到现在，那疯子应该还没来得及卸牌子，也腾不出手拆丝带，现在反倒提醒了他。还有”

    “还有孩子。”

    余芒神色凝重，心里拔凉拔凉的：“嗯，车能换钱，孩子可是累赘，谁知道那疯子脑子一热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话音未落，有辆黑车在前方的雪雾中突然急向右转。尾灯明灭，车牌模糊，但余芒觉得自己看到了后视镜上的一缕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