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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厉暗暗记下周宝田的话,又问:“哥,那你呢?以后还打算玩儿吗?”
“嘿嘿,玩儿啊!我跟你不一样,死在牌桌上是我的命,注定了的。”
吃完面,程厉把那包红梅烟送给了周宝田。后者冲程厉挥挥手,算是道别。
可程厉知道,也许过不了多久,周宝田就会失去他的第三根手指。
到家后,程厉立马上网查了一下。从一些讳莫如深的贴子里,他猜测那些“红片片”应该是某种违禁品,供赌客熬夜提神。同时也被周宝田口中的“零包贩子”从“旺顺来”以批发价进货,再零售出去,祸害更多人。
程厉想,既然有人卖货,就需要客源;而自己,则需要真凭实据。
没几日,程厉便摸清了棋牌室周围的环境,大小路段。以及,棋牌室的内部厕所应该只对内部人员和“贵宾”提供,因为很多人都要去街边的公共厕所解决。
在某天的后半夜,程厉再度出现在棋牌室的街上。以他的经验,现在正是赌徒们需要提神醒脑和放水的时候。与此同时,公厕里的零包贩子也要开始做买卖了。
他瞅见公厕进出了几波人,伸手压低帽子又拉高脖套,大步走进去。
这里并排十几个水泥蹲位,只有矮水泥作为隔断,毫无隐私可言。
程厉前几次来都没吭声,这次他占了个坑位作势尿尿,打了几个哈欠后压低嗓子咒骂:“操,手气背到家了。”
过了会儿,他转身就走,后面有人小声喊:“提神儿吗,兄弟?”
“没钱。”程厉没停步。
“哎,我这儿卖得便宜。”那人上前拽住程厉的袖子,“那里面单卖你肯定贵,我就是走个量,挣你几块辛苦钱。”
程厉转身,犹犹豫豫地问:“多钱?保真不?”
“90一粒,假的我吃屎!哥们,你闻闻,这股子奶香奶香的味儿,可仿不出来。”
一粒红色的东西被递到程厉鼻子底子,哪怕隔着脖套都有股香精的甜味飘出来,暂时掩盖了公厕里熏人的臭气。
程厉接过来看了看,上面还刻着888。
“‘旺顺来’里也就这个价儿了吧?”程厉故意挑刺,“听说这玩意儿吃了也就那么回事儿。”
褒贬是买卖,深谙其道的药贩子撺掇道:“你那都是老皇历了?里面早涨到120了!再说了,你就算吃了以后不耍牌,回家跟媳妇干也嗷嗷的,带劲儿着呢!”
程厉表现得像是被说动了:“给我几粒。”
“来10粒呗!”
“第一次搁你这儿买,我不得先感受一下子?万一这药吃了不咋地,钱不白打水漂儿了吗?”
“少了我可不合算。”药贩子斤斤计较。
“身上就500了,还得留点钱打车呢。”程厉掏出现金。
药贩子无奈,但还是小心翼翼地从里三层外三层的锡纸团里抠出五粒红片片,装进一个小号透明袋子里,递给程厉:“吃得好再来啊,兄弟。”
压根儿等不到天亮,那五粒散发着奶香的药片,连同录音笔、药贩子出没时间,和货源棋牌室的位置一起,被塞进了禁毒大队墙外的金属匿名举报箱里。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程厉刚到快递点就收到余芒的短信。
「大后天晚上别约事,一起吃饭,韩队和他爱人请客。」
他一时想不起来韩队是谁,立马就把电话打过去。程厉这几天忙的,感觉有半辈子没见过余芒的面,也没听见余芒的声音。
但好像余芒也挺忙的,程厉想,估计是专心复习注册会计师考试呢。一想到他学习的样子,程厉从昨晚就一直悬着的心瞬间踏实不少。
“是要给你申请见义勇为奖的韩松,韩队长。”余芒说,“这么快就忘了?”
程厉的记忆被唤醒:“人家为啥要请客?”
“想再咨询一下他家闺女高考志愿的事儿,韩队之前来彩票站跟我聊过这个。”
程厉有些犹豫:“人家主要是为了谢你,我去合适吗?别整得像蹭饭。”
“合适,就当是我谢你,你来不来?”余芒问。
程厉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寒风吹在牙齿上,他打个甜蜜的冷颤。
周六晚上,春晖园客似云来。
这是本地老字号餐厅,价位上丰俭由人,虽几经易主,但口碑一直不错。
程厉一进门就瞅见了余芒。他就在大厅站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肩上,明明腰板和双腿都笔直,却有种绵延流宕的英俊。
程厉先是感到某种小别重逢的激动,随后心里又不免有些失落。距他投递举报材料已经过去三天了,棋牌室那边并没有什么动静。
本来程厉暗自发誓,要叫那些下三滥的玩意把牢底坐穿才对得起余芒身上的伤。可现在想想,自己的那些行动未免太幼稚太理想化了,透着自以为是的可笑,也许连一丝的波澜都掀不起来。
此刻,余芒似乎察觉到什么。他寻过去,看到了门口那个神色寂寥的人。
余芒快步迎上去,在喧嚣的餐厅大厅内,俩人面对面站着,一股毫无由头的温馨笼罩程厉,也笼罩着余芒。
“咋不去包间?”程厉开口问。
“我到早了,就等等你们,再一起上去。”说着,余芒伸手摘了程厉的帽子,褪下他的脖套,“里面热。”
没多一会儿,韩松两口子便到了,还有个女孩子。根本不用介绍,一瞅这就是俩人的闺女,从五官到精气神都极其统一。
上来韩松就自我检讨:“本来我说大人聊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别跟着裹乱。可架不住我俩这闺女从小就被惯坏了,越不让干啥越要干,说这些年净看香港连续剧了,想瞅一眼真正的精英。”
余芒自嘲:“苦命打工仔哪有什么风采。”
几人寒暄一阵,一起去往二楼包间。
闺女大名叫韩舒然,完全是东北家庭教育出来的做派,大方得体,明朗爽快。一口一个小余叔叔,厉子叔叔,有说有笑,毫不怯场。
气氛很快热络起来。韩松给爱人张艳宁介绍余芒和程厉,提起大家结识的机缘,自然离不开那桩轰动全市的盗车案。
张艳宁不禁感慨:“我俩都是干警察的,经的事儿太多了,当时一说车上有孩子就觉得凶多吉少,没想到愣是被你俩救回来了。韩松跟我说过当时那场面,都是为人父母的,听得我直掉眼泪。‘见义勇为’这四个字,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说出来容易,真能做到的可真没几个。就凭这个,姐先敬你俩一杯。”
余芒和程厉赶紧抬手举杯相迎。
“后来韩松跟我说小余读书好见过世面,我就厚着脸皮说能不能帮着闺女问问前程。其实,我们身边亲戚朋友的孩子也有出去读书的,但说实话,很多就是水个文凭。我俩呢,既没那么多闲钱让闺女出去镀金,也不想她浪费青春年华,最好是能选个可心的专业,未来凭本事吃饭,回头到哪儿都有底气。毕竟,爹妈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张艳宁作为母亲这话说得掏心掏肺,很让余芒动容,只是还没等他开口,韩舒然忽然问:“小余叔叔,你当初学的啥?咋去的香港啊。”
余芒简单提起自己的过往:z大毕业,校招进了深圳普华永道,后恰逢内地企业一窝蜂赴港ipo,因为他普通话、粤语,英文都过得去,被临时借调赴港支援。项目做完,那边团队提出长期留用,便给他申请了工签,正式转岗去了香港所。
程厉比韩舒然听得都仔细,认真,仿佛他才是那个需要分班报志愿的高中生。
“结果今年撞上金融危机,项目接连叫停,工签到期,就回来了。”余芒笑着说。
韩松搭茬:“危机总是一时的,我记得97年那阵子还闹过亚洲金融危机呢,不也过去了吗?小余,你现在咋打算的?”
“眼下在准备内地注册会计师的考试,同时也在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余芒说,“可能到明年这会儿,市场也就缓过来了。”
程厉早就偷偷查过注会的考试时间,明年九月笔试,年底出成绩。如果这中间一直没有合适余芒的“机会”,那么他少说也能在老家待小一年呢。三百多天,程厉知足了。
韩舒然一撂筷子,宣布:“我决定了。”
一桌上的大人集体看她。
“我要报考北京的会计专业,将来就像小余叔叔那样,进四大。”韩舒然说得干脆利落。
韩松倒吸一口凉气:“会计专业分数线可老高了,闺女,你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我从明天开始就玩命儿学呗,本来我成绩也不错,到时候要真考不上也认了,好歹拼过。”少女扬起光洁的下颌,满脸都是不服输的劲儿。
独属于十几岁年轻人才有的锐气让包间里的气氛变得热血起来,就在张艳宁想要进一步向余芒请教时,包厢门忽然开了。
一阵风吹进来,余芒比所有人都先一步体会到了某种强烈的入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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