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厉把目光一点点转移到余芒脸上，轻声道：“你说的那些万一，我都想到了，能防范的也都防范了。嗯，不是不害怕，可要是光顾着害怕，这辈子就只能原地趴着了。别说万里有一，就算万里有万，我程厉也要报这个仇。鱼儿，你聪明，有本事，可以叫李大秃子当众吃下这个瘪。我没你聪明，也没啥本事，但我也要叫小眼睛和痘坑下地狱。不为别的，就为他们对你动了手。”

    余芒无端端打了个寒战。不光是程厉不吉利的自咒，还有对方眼里的狠戾和委屈，两种情绪互相顶撞着，太复杂了，让余芒分不清里面承载的情感。

    忽然，那张很年轻很英俊的脸凑了上来，带着鼻尖的细汗，镜头特写似的。

    余芒的心跳莫名加速。

    “鱼儿，其实你不用担心我，我从小就不是啥好人。我跟你说”

    余芒几乎可以猜到程厉接下来要说什么了。这段时间，俩人的关系越来越近，几乎让余芒混淆了他们相遇的初衷。

    他是他的冤亲债主。他统统的“不好”，都是余芒造下的孽。

    余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如果程厉接下来说出了那件事，自己要如何应对？坦白吗？说自己其实是孙大伟的继子？那程厉会作出什么反应？

    余芒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害怕什么，他怕程厉得知真相后会默默消失。

    那自己还剩下什么呢？一个不伦不类的沈川、枯燥的功课，以及一个想象中的美好未来，远不如眼前的程厉五官清晰，形神兼备，触手可及。

    余芒一下子站起来，打挺儿似的。吓得程厉松了手，原本要说小时候跟邻居家小孩儿打架的那些事儿也忘了。

    “明天你轮休是不是？”余芒问。

    程厉愣愣点头。

    “咱俩出去玩儿吧。”

    “玩”这个字眼不管是对程厉还是余芒来说，其实都有些奢侈。它代表了学习工作赚钱养家之外的纯感官享受，轻易不敢触碰。

    “行啊，去哪儿？”程厉立马追问，眼睛贼亮。

    余芒小时候和父母去过北湖公园，虽然具体都玩了什么早忘了，但其乐融融的感觉一直残存在记忆里。

    “你想去北湖吗？”余芒说完又有点拿不准，“那地方还开着呢吗？”

    程厉点头：“开着呢，成游乐场了，挺多人去那边玩儿的。”

    “那咱俩明天也去。”

    余芒为自己成功转移了程厉的注意力而松了口气，随后他意识到对方似乎有些犹豫。

    “怎么了？还是你想去别的地方玩儿？”

    “去那儿挺好，”程厉深吸一口气，也站起来，“咱俩明天早上九点，北湖门口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小情侣出游，卷一就完结啦~感谢暑期追更的大家。祝小朋友好好学习，大朋友天天向上，老朋友身体健康

    摩天轮

    程厉从来没有这么稀罕过周一。

    就在他搁游乐园门口来回踱步等人的时候，收到刘炮线报：

    「丰通那片的快递员说棋牌室被封了，好像查出了毒品，抓了不少人。这事跟你小子没关系吧？」

    余芒、约会、休息日、坏人完蛋——这几个词撞击到一起，在程厉的胸膛内剧烈爆炸，产生的热辐射能让奥本海默都捂眼睛。

    程厉快速按键盘：「啥啊，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你小子给我老实点儿。」

    程厉把手机揣进兜里，一抬头，余芒正从出租车上下来。

    此刻，程厉由衷觉得人生不是漫长的几十年，而是一两个动人心魄的瞬间，就足够你挨过生老病死，五阴炽盛。

    余芒瞅见程厉站在公园门口蹦跳着冲自己招手，身边不时有带孩子的父母路过，画面有点好笑。

    俩人买了票，肩并肩地沿着公园大道往里走。难得赶上个大晴天，连风都柔和了几分。

    还没走两步呢，就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他们循声一看，原来是前方海盗船引发的嗷嗷声。

    欢乐的气氛瞬间感染了余芒，他刚想问程厉要不要玩这个，一扭头，对方的脸色都白了。

    余芒：

    程厉见余芒正瞅着自己，赶紧故作兴奋道：“咱玩儿下一波儿。”

    余芒怀疑：“你要是害怕咱就别玩儿这个了。”

    “谁害怕谁是狗！”程厉咬着牙说。

    余芒真是服了他了。

    待海盗船落回原地，众人纷纷下船。有兴高采烈的，有下盘不稳的，还有抱着树吐的，看来大家伙儿对自己的实力都没有很清晰的认知。

    余芒拽程厉袖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程厉听见这话，跑着就去检票了，结果导致俩人坐在了第一排。

    等了没多一会儿，船上就满员了，看得出来这是个很受欢迎的项目。

    工作人员上前依次拉下安全压杆，随后扣下安全带卡扣。

    随着“咔”的一声，程厉打了个寒战。

    加勒比海盗标志性的配乐瞬间响起，颇有一派毫不在意版权的强盗作风。

    船体晃了两下，船头缓缓向前扬，刚准备乘风破浪，程厉就一下子攥紧了余芒的左手。

    余芒吃痛，侧头一看，号称谁害怕谁是狗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余芒心头一软，反握住了狗爪子。

    海盗船起初速度平缓，只是带起一阵风。可随着摆幅慢慢加大，船体便越荡越高。船上有叫的，有笑的，有喊的，有哭的，各种各样的声音被风撞得七零八落。

    唯有程厉，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由于这样的反应实在过于与众不同，余芒全身心都搁在程厉身上，根本腾不出工夫来感受花钱买来的失重感。

    此刻，船体正无限荡向空中的最高点，就在骤然滑落的前一秒，余芒向左侧歪了身子，伸出右胳膊，把人用力揽进怀里。

    程厉出窍中的魂魄就这么被生生地拽了回来。他呼吸着那股子熟悉的香水味，脑袋用力埋在余芒胸前，然后听见了两个人的心跳，咚咚咚的，简直震耳欲聋。

    时间的尺度就这么随着这个拥抱彻底消失了，一副没有尽头和归宿的样子。程厉活在每一次海盗船摆动的巨大恐怖和甘甜中，都快精神分裂了。

    三分钟后，随着船体摆幅慢慢缩小，摇晃也越来越轻，最终稳稳停回原点。

    大家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刺激，纷纷解开安全带，抬起安全压杆，下船着陆。

    工作人员按照规定上前巡视，看看有无遗落物品，结果一瞅，前排那俩小伙子咋还没动窝呢？

    “那啥，游戏已经结束啦。”一个姑娘走过来说。

    余芒满脸歉意地冲人家说了句“马上”，然后轻拍程厉肩膀：“还没缓过来呢？”

    程厉抬起煞白的一张脸，对着余芒实在想不出什么挽尊的话术，只好开口：“汪。”

    余芒恨不得掐自己人中。

    多亏姑娘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客人，并没有笑话他俩，还好心道：“前面有卖热饮的地方，难受的话，可以去坐一会儿。”

    余芒把程厉从海盗船上架下来，一路来到小卖部，买了两杯开水冲的雀巢咖啡。

    瞅着人高马大奄奄一息的程厉，余芒想笑的同时又不免心疼他：“还玩儿吗？要不咱走吧，去看场电影？”

    程厉虽然精神涣散，但是脑子的基本功能尚存，他心说电影才能看几个小时？游乐园从早到晚能逛一天呢。

    “不走，钱都花了，凭啥走？”程厉一面铢锱必较，一面视死如归，“我这不还没吐呢吗？”

    余芒彻底无语。

    休息了一会儿，程厉主动提出继续玩儿，余芒看着他，坏心眼地说：“走，咱玩儿跳楼机去。”

    程厉闻之双腿一软，再度瘫坐下来：“我再缓缓。”

    余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厉子，怎么这么逗啊？”

    在得知北湖压根儿就没有“跳楼机”这种反人类项目后，程厉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

    俩人喝完热咖啡，出门继续往公园里面走。

    旁边正好路过一家三口，小孩激动地指着前面：“爸爸你瞅，真好看！”

    远处，一个巨大的摩天轮在空中缓缓转动，像游乐场的心脏，确实很好看。

    “一会儿你跟你妈坐，我搁下面儿等你们娘俩。”当爹的有些气短。

    “不！”小孩不干，“要坐就一起坐！”

    “你瞅你爸有那个胆子吗？”当妈的撇嘴，“过个天桥都不敢往两边瞅，说一瞅腿肚子就转筋，脑瓜子嗡嗡的。”

    余芒听着，噗嗤一笑。

    程厉异常敏感，立马扭头追问：“你乐他呢，还是乐我呢？”

    余芒努力绷紧上下嘴唇，证明自己是个毫无幽默感的大人。

    “你坐过摩天轮吗？”程厉又问。

    余芒幸福的童年时光太短暂，短到“摩天轮”这洋气的玩意儿压根没来得及出现，他就被迫懂事和长大。余芒想，程厉应该比自己好不到哪儿去，他俩半斤八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