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页
所以,让赵一感慨的不是余芒的性向,而是程厉的危险。
为什么?就因为他过去盯过余芒的梢?还是赵一知道程厉的底细?但孙大伟的案子从未公开审理过,连孙小琳都不清楚“小阎王”姓字名谁。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余芒始终不明白,自己离开的计划到底是如何暴露的。他起先以为是买票时被人撞见,消息辗转传到孙大伟耳朵里,让他起了疑心。
可如果,是有人打一开始就把时间地点透露给了孙大伟呢?
关于老厂房和火车班次,余蕙知道,程厉知道,还有——赵一。
余芒看向身边的人,胃里忽然一抽。
赵一被余芒盯得渐渐直起腰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意识的抗拒与自保。
“是你?”余芒没头没尾地问。
赵一的五官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魔怔了?说啥呢。”
余芒没说话,继续看着对方已经有些浑浊的眼底。
“那啥,我还有事儿,先走了。”赵一站起来。
余芒起身,抬手去拽对方的胳膊。赵一应激似的,猛地甩开,像碰到一块烧红了的铁。
余芒悬在半空的手,渐渐握成了拳:“还真是你。”
赵一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从余芒彻底凉下来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藏匿多年的不堪。
所谓真相,其实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和自己高考的失利比起来,朋友的如愿更令人感到绝望。
赵一想过复读,可要是复读的成绩依旧不尽如人意呢?周而复始地读下去吗?赵一瞅着人往高处走的余芒,自己的信心像水往低处流。
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怨怼被赵一藏在五脏六腑里,日夜不停地发酵,最后,酿成了一份毒。
赵一找到孙大伟,告诉了对方余芒的计划。
“不能,他参加高考就图个毕业证儿,说回头去汽修厂上班。”孙大伟一张嘴,散篓子的恶臭让赵一不得不暂时屏住呼吸。
“再说了,他拿啥上大学?空气啊?”
赵一只能把余芒拿胳膊换钱的事儿告诉了对方,然后生怕眼前的酒蒙子听不懂似的,补充道:“叔儿,那法律都规定了,有抚养关系的继父继子跟亲生的一样儿,不是想断就能断的。你要叫余芒跑了,后半辈子可咋活?”
赵一并不确定这样的行为能给余芒造成多大的伤害。反正,只要不让他顺风顺水地去报道,就能稍微解解心里的毒。
但余芒还是离开了,孙大伟却死了,死在了大雨磅礴的夜晚。
听到传言的赵一傻了眼,他的第一反应是,余芒干的!可后来又听说是个半大小子下的黑手。
但赵一没时间再细打听下去,他也要去学校报到了。
食品专业的课就这么被赵一心神恍惚地上了一个多月。之后的某天,他接到表舅的一个电话。表舅的连襟是刑侦队的,之前赵一郑重其事地求他帮着给打听一下老厂房那案子。
“判了啊,捅人那孩子送少管所了,三年教养。”电话里的声音嗡嗡的,“其他就别瞎打听了,都是不让对外说的事儿。”
赵一赶忙追问:“舅,那孩子叫啥。”
“程厉。”
“嗯,”程厉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点头,“是我。”
“你跟这俩人啥关系啊?”
“我跟余芒是朋友,另外那个叫赵一的,是余芒的老同学。酒店里碰上了,说是在楼下叙旧,没想到动上手了。估计是其中有啥误会。”程厉这么说着,努力稀释余芒打人的严重程度,然后揪着心问,“警察同志,这事儿接下来咋处理?”
“咋处理,得看挨揍的那位是啥态度啊。”
“我们愿意赔钱道歉,您看,能不能帮忙从中协调一下,尽量私下和解?”
程厉正搜肠刮肚地想办法,审讯室里又进来一个民警,低头跟自己同事说:“被打的那个,说就是因为点小事儿争竞起来了,他不追究了,接受和解。”
程厉一直紧攥着椅子把的手缓缓松开,心终于落回到肚子里。
调解室里,仨人再度见面。
余芒和赵一面对面坐着,依旧沉默无言。
程厉作为陪同人员坐在旁边,小心观察余芒的神态,却看不出子丑寅卯。
民警在长桌那端,主持大局。
“双方因朋友间叙旧时言语不和发生争执,经协商,赵一不再追究余芒责任。余芒赔偿酒店损坏物品。”他复述着调解协议书上面的内容,随后询问,“是这个意思吧?你俩认可不?”
“认可。”赵一没抬眼皮,点了点头。
余芒的上下牙微微打架:“认可。”
“行,那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啊。朋友间,话赶话闹起来,也不是啥大事儿。既然你俩都认可,那就把字签了,以后别再整这出儿了,大年底的,大家都麻烦。”
赵一拿起笔,在调解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纸传到余芒这里,他的手微微悬在上方,顿了一下才落下。
认可。这就是他对待命运的态度。
不认可又能怎么办呢?对着墙上的警徽喊冤吗?可朋友同学间的忌恨不犯法,杀人才犯法。他去找谁赔程厉三年的青春?
其实,拿烟灰缸往赵一太阳穴砸的时候,余芒并没有看上去那般冲动。他想过了,这是两个始作俑者各自该有的报应。
可程厉却忽然出现,紧紧抱住自己。
余芒呼吸着对方身上残存的薄荷味道,不禁懦弱畏缩起来。
算了,他不要快意恩仇了。
余芒还要留着长长的命,给那个在学校里偷偷跟踪过自己的初中生,给在高墙里苦读的少年犯,给故意肇事的吉鹰快递员,
给在网上连载小说的“七月十九”。
以及此时此刻,把自己骨头都要箍碎了的,爱人程厉。
新年新气象
老同学意外重逢,叙旧,进而升级到动手打架这件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发生,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肿着嘴的赵一,像极了某部港式喜剧片里的人物,却无法活跃气氛。
他签完调解协议书,离开时没回头,微驼着背,脚步很快,像是急于逃离什么。
至于余芒,始终沉默,似乎已经疲惫到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打死程厉也想不到,他和余芒迎接新年的方式,是站在派出所门口被萧瑟寒风全方位地抽打。
“到底是咋回事儿啊?”程厉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猜测道,“他搁大堂,瞅见咱俩拉手,就在你跟前儿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惹你不痛快了,是不?”
虽然这么问,但程厉也清楚余芒不会只因为这个就下狠手。果然,余芒摇头。
“那还能是因为啥?”程厉脑瓜子都快炸了,他想问,总不能是因为我吧?但尚存的一丝理智阻止了他的自我暴露。
“先让我缓缓,回头给你发短信。”余芒说着拍拍程厉的肩,带着安抚的意味。
程厉虽然心里急得冒火,但不想耍混,非得把人押回酒店问清来龙去脉。既然余芒现在不说,就有他不说的道理。
程厉只好逼自己很懂事似的点点头,但在他目送余芒打车离开后,直接撒丫子跑回酒店,打算撬开另外那个当事人的嘴。
所有的夜班人员见到程厉,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不是,你们紧张啥啊?”程厉站在已经收拾好的大堂,太阳穴跳着疼,他努力解释,“我是刚才拉架的那个。”
亲眼见证了“跨年事变”的前台员工,吃一堑长一智,说:“这事儿谁敢打包票啊?打架的那俩人,也是前一秒瞅着老正常了,然后帅的那个就开始殴打胖的那个。那家伙,可老刺激了,茶几都给干碎了。”
程厉顺着小妹的说法,瞬间脑补出一千个余芒发飙的理由,但每一个都因为过于荒谬而不具现实感。
“要是等会儿你也突然发起疯来,我们和pa阿姨可禁不起再一轮的折腾了。”前台还在未雨绸缪。
“放心,这酒店里所有东西我碰都不碰。”程厉举双手保证,“我就是想问问赵一,嗯,就是刚才挨揍的那个客人。他房间号多少?我上去跟人家道个歉。”
“你们搁派出所里没走这套流程啊?”前台流露出质疑的神情。
程厉耐心解释:“没轮上我说话,签了谅解书,算是和解了。”
“和解了那不挺好吗?你还找人家干啥?你问我,我指定不能跟你透露客人的隐私啊。”前台铁面无私的同时顺便八卦,“不是,你仨到底啥关系,年根儿底下整出这么大的动静儿?不过要我说,啥关系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啊,给自己添麻烦不说,也让外人看了笑唤。”
程厉自己都不知道他仨现在到底算是啥关系,于是退而求其次:“要不,你给我一个他登记的手机号,我自己联系。”
“手机号不算隐私?”前台挑眉反问。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