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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红梅在这方面极为敏感,毕竟有柳雅楠的前车之鉴。
“你自己去?”程红梅打听。
程厉没想到亲妈这么一针见血,赶紧把提前编好的腹稿吐出来:“去年就有同事到那边干快递了,跟我说方方面面都挺不错的,我过去的话,跟几个老乡合租,算是有个照应。”
“余芒呢?”程红梅忽然问。
程厉一惊:“他咋了?”
儿子这些日子的反常没能逃过程红梅的眼睛。毕竟岁数在这儿呢,吃过的盐比年轻人走过的路多。
“好久没听见你提他了,随便问问,你俩关系不是挺近乎的吗?”
“他闭关准备考试呢。说考试挺难的,不能分心,太可怕了。”
程红梅其实想问,电视节目里说的那个高中生,是不是余芒?你俩当初到底是咋回事儿?现在又是咋回事儿?
但这话到底也没从嘴里秃噜出来。她这后半辈子信耶稣基督、信释迦摩尼、信观音菩萨,信太上老君。东西南北求了一溜够,到底没让程厉躲过去这段孽缘。
但万幸的是,由于这孽造得太超前了,兴许还有机会先苦后甜。或者说,那么一点点的甜,就足够撑着程厉跨过往后那些漫长的微苦。
“妈,”程厉瞅着发愣的程红梅问,“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再舍不得,也没见谁家爹妈把孩子一辈子栓自己身边儿。真想去就去吧,当见世面开眼界了。”程红梅叹了口气,“你也大了,自己的事儿自己拿主意。只记住一样儿,不管遇见啥事儿都别硬抗,扭头回家,总有妈给你包饺子吃。”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别离这个词对于程厉来讲并不陌生,但每次都要伤筋动骨。
又过了两天,程厉算是正式办完了离职手续。
他正跟刘炮交接巴枪工装什么的,后者说:“今天上午还有学校老师给咱吉鹰打电话呢,说想请你去班会上,给孩子们讲讲之前和歹徒搏斗的事迹。客服问到我这儿,我给你推了。”
别说程厉现在忙得脚踢后脑勺,就算平时他也不会去。这不误人子弟吗?
“等回头去了上海滩,继续展现咱沈川爷们乐于助人的风采啊!”
刘炮拍着程厉肩膀正贫呢,程厉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程厉接了,听见对面的人火急火燎地说:“那啥,是402的业主不?”
程厉愣了愣,马上问:“出啥事了?”
“那啥,工人砸卫生间地面儿的时候,楼板凿透了。楼下邻居现在就在这,要干架,你要不过来瞅一眼?对了,我这还有另外一位业主的电话,姓余,我要不也跟他说一声?”
程厉赶紧制止:“先别找他,我去看一眼再说。”
程厉没有耽搁,跟刘炮说交接的事儿等他回来继续,赶紧打了个车直奔向东大院3号楼。
到了地方,程厉三步并做两步,来到402的门口。
一推门,并没有臆想中双方剑拔弩张的画面,取而代之的是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余芒的亲姑就站在客厅中间,再无旁人。
程厉下意识认为余蕙已经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并把人全都骂跑了,他一面跟她打招呼,一面跑到厕所去检查情况,结果地面完好无损。
正发蒙呢,余蕙喊道:“孩子,出来吧。厕所啥事儿没有,是我叫工人给你打的电话。”
待程厉消化完对方这句话,忽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一股凉飕飕的麻意顺着他的尾椎蹿到了天灵盖。
余蕙要见他,余蕙知道了。
命薄
外面朗朗晴日,薄云如絮;室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程厉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姑,你找我?”
余蕙语气是亲的,内里却是软绵绵的一巴掌:“孩子,你跟鱼儿打算一起奔上海啊?”
刹那间,无数个念头在程厉脑袋里仓皇逃窜。
他想起余蕙上次同样这么诈过望山屯的事情,于是怀着一丝丝的侥幸,笑着问:“哪儿有的事儿,余芒跟你说的?”
“他没跟我说,这种事儿,他咋可能光明正大地告诉我呢?”余蕙说着,从角落里拿过来俩马扎,搁地上,自己坐下,示意程厉也坐。
程厉只得和余蕙面对面坐好,姿势就像是街坊之间唠闲嗑。
“是鱼儿和中介打电话,说要租个带书房的两居室,位置啥的各方面条件都好点儿,我听见了。”
余蕙低着头,用力摩挲着手上凸起的一根根青绿色血管:“那孩子,从小就对自己抠儿,能忍,也能吃苦。上大学那会儿,放假不回家,拼了命打工赚学费生活费;去了香港也是省吃俭用,找最便宜的房子合租。”
所以,余芒主动要租一个条件好的两居室,肯定不是单单为了他自己。程厉替余蕙补全她心里的嘀咕。
“本来,我寻思着可能他是要带对象儿去上海,之前我不就跟你打听过吗?只是那会儿,我一直以为是谁家的闺女,”余蕙抬起头,看着程厉,有气无力地说,“压根儿没想过,其实是谁家的小子。”
余蕙的目光里没有苛责或鄙夷,而是弥漫着淡淡的血色。
程厉从内到外地打了个寒颤,马扎都跟着晃了晃。
“姑,我和鱼儿,我俩”
“挺大的老爷们,既然敢做,就要敢认。”余蕙说。
程厉怎么敢认?他心上还站着个余芒,自己要是先认了,余芒立刻就得跟着摔马趴。
只是程厉的嗓子像被摞在墙角的一袋袋水泥封死,说不出话来。
余蕙没等来对方的坦白,只能另辟蹊径:
“当年,要是没有你捅孙大伟的那一刀,他和鱼儿之间,说不好是谁伤了、死了、判了,废了。这事儿上,是我们老余家欠你的,姑永远念你的好儿。”
程厉无不震惊地瞅着余蕙,这话不可能是余芒告诉她的,是余蕙自己破译了这层关系。
瞅着程厉让人揪心的表情,余蕙叹了口气:“世上哪有不漏风的墙啊,孩子。”
余蕙前几天回了沈川,心想趁着彩票站礼拜一买卖稀,来老房子这里瞅眼进度,最起码能起到一个震慑的作用。没想到,被震慑到的却是自己。
工人里那个瘦不拉几的小孙觑了空子,蹭到余蕙身边打听,姨儿,你和那天那个男的啥关系?余蕙故意说,咋的,那是我儿子的朋友,练散打的。
小孙嘬着牙花子说,姨儿,你可长点心吧,那小子不是善茬儿,手黑着呢。你拉他来跟你盯装修,最后别把自己命折进去!
余蕙一愣,细问之下,小孙才说他几年前在市少管所里刷过墙,见过程厉,听说是因为杀人进去的,还有个外号叫“小阎王”。
余蕙愣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儿来。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什么跟当年那个小混混化了冤解了债,纯属是余芒的胡说八道!
他不光见到了正主,还因为种种原因,跟人家做起了朋友。啥样儿的朋友呢?大晚上送他回家,苦活儿累活儿都乐意帮他忙的那种朋友。
想起余芒最近一段时间不同寻常的表现,余蕙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俩人的关系。郑鑫肯定是靠不住的,这小瘪犊子摆明了和余芒穿一条裤子。
余蕙决定单独行动,上午给吉鹰的客服打了个电话,问之前那个见义勇为的小伙子在不在?接电话的说啥事儿啊?余蕙一顿瞎编,说自己是某学校老师,想让程厉去孩子们班会上讲讲勇斗歹徒的心得。
没过多久,客服给余蕙回电话,说老师你好,站点说程厉这两天刚离职,估计咱班的班会得请别人给下一代做榜样了。
至此,七分的怀疑成了九分。
余蕙寻思,这事儿本身并不复杂。最大的可能就是余芒见到了程厉,心疼上了那个倒霉孩子,俩人于是越走越近,发展到后面,没搂住,沦陷了,失足了。
可在谁主动这事儿上,还真不好说。
余蕙第一次觉得肩膀上的脑袋瓜子像个炸药包,随时随地都有要爆开的风险。
吃了两把降压药后,余蕙再次来到老房子,并让小孙给程厉打去了钓鱼电话,随后就把打算看热闹的俩工人轰走了,说放给半天假。
此刻,余蕙瞅着脸色青白的程厉,竟然有些心疼他。
冤亲债主嘛,当初人王姨上来就给定性了,不赖他俩,都是命中注定的。
余蕙吸了吸鼻子,重新振作起来:“孩子,别怪姑说话不中听。但你俩这么不清不楚地下去,算咋回事儿呢?”
“姑,”程厉嗓子眼里的水泥干了,他豁出去,嘶哑地说,“去上海,我能赚钱养活自己,也能照顾鱼儿。他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面漂着,挺孤单的。他说,说”
他说我就是他的家。可这话当着人亲姑,程厉到底没能说出来。
“姑活到这个岁数,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儿也不少了。鱼儿要不是我们家人,你俩的事儿,姑绝对拍巴掌支持!啥叫爱情?就是得跟全世界都过不去才带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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