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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裹紧外套,往宿舍方向走了。
走到宿舍楼下,他低着头翻卡,余光里觉得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他抬头的时候视线恍惚了。
章劭站起来,脸色在路灯下显得苍白,嘴唇抿得很紧。
“你怎么在这儿。”温洛声先开了口,声音故作轻松。
“等你。”
“等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章劭的嗓音有点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要在校外住。”章劭走下两级台阶,离他近了一些,盯着他,眼睛在路灯底下又黑又沉,“他不是你哥,对不对。”
“章劭。”
“他是谁,之前给你发消息的人?”
温洛声已经很累了,他没有回答,把手里的袋子往章劭身上一推,“送你的,我走了。”
袋子的棱角硌在两人之间。
“这是谁给你的。”章劭没有伸手,袋子往下滑了一下,温洛声不得不抓住它。
“给你的就是给你的,你管那么多。”
“是他给你的,对不对。”章劭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发抖,“你觉得我会要吗,你要是觉得这种东西能让我高兴,那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温洛声垂下眼睛,声音冷下来:“你不要就算了。”
他转身想走。
“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章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洛声没回头,“说什么。”
“什么都行。”章劭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你解释,我就听。”
温洛声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想说点什么。他脑子里过了至少三个版本的回复,一个是撒娇,一个是敷衍,一个是以退为进。但一个都没说出来。
“我没必要跟你解释,因为,”他顿住了,嘴唇动了动,把“因为你什么都不是”这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你别问了,行吗。”
他太矛盾了。
他既想用刺把他扎走,又怕他真的走。这种矛盾让他感到窒息,两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远。
“因为什么?”章劭追问。
“我先上去了。”温洛声不想回答。
“嗯。”
章劭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在寒风中发着抖。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两人刻意疏远却又忍不住在意,像既熟又不熟的朋友。
温洛声结束了期末考试,他没有打算回家,给爸爸汇了一万块,说是打工挣的。
寒假正式开始,宿舍楼一天比一天空了,走廊里全是拉杆箱轮子滚过的声音。室友林越走之前还问了一句:“你真不回去啊?过年也不回?”温洛声笑着说看情况吧,没有多解释。
等所有人都走了,楼道里安静下来,他才发现寒假留校没那么简单。
食堂只开了半个窗口,热水限时供应,晚上走廊黑黢黢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这个时候觉得特别的孤单,心里都是章劭的样子。
出成绩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校外的小影院看了一部冗长的文艺片。
他其实没怎么看进去,只是想找个有暖风的地方待着。
从影院出来,冷风迎面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回学校。
这才发现屏幕上面躺着一条教务系统的推送通知,是期末成绩。
宿舍群已经炸了。
他往上划了几下,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
这种事搁在以前,他会发一条不经意的朋友圈,等人来夸来私聊。但现在他不想发朋友圈,只想告诉一个人。
他想着那个人温柔的声音,高大的身体,和抱着他接吻时收紧的手臂。
章劭却先发了消息给他。
“恭喜,我看见你的成绩了。”
温洛声嘴角翘了翘,一时不知道回什么比较好。
冷风吹过来,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在北方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他觉得今年的冬天异常的冷。
北方的冷和南方的冷不一样,南方的冷是湿的,像一件怎么也拧不干的旧衣服。北方的冷是干的,空气里没有水分,让他的嘴唇裂了一道小口子,一笑就疼。
他拐进直通学校北门的一条小街,路灯昏黄。
这条街他走过很多次,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身后的脚步声若有似无,节奏不太均匀,跟他的步伐隐隐重叠上了。
他没敢回头,把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没变,但脊背开始发紧,身上开始冒汗。
走到巷子拐弯的地方,他借着转弯的瞬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两三个影子,隔了大概十来米。
他的心跳猛地震了一下。
一拐过弯,他撒腿就跑,冷风灌进喉咙里像刀割。
他跑得很快,但后面的人显然更快,脚步声从远处追上来,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见对方的喘息。
突然一阵巨大的惯性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砖面上,嗡的一声。
“妈的,你跑什么。”
一拳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只听到耳朵里嗡嗡的响声,然后是第二下,落在小腹上,胃里翻江倒海的疼,他的腿软了一下,顺着墙滑下去。
他蜷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来,全身都在被重物撞击。他用手臂护住头,指节被砸得生疼。一记重拳落在耳侧,耳朵里嗡地一声,什么都在响。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脊背弓起来。
“你们要多少?”他护着自己的头。
他只觉得这巷子怎么这么窄,空调外机嗡嗡响吵得要命……
他们打够了,一个人蹲下来,拽着他的头发摔了一巴掌,又把他整张脸扳起来对着路灯的光。
他这才看清了三个人的轮廓,他完全不认识他们。
疤脸盯着他带血的脸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操,还真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他把温洛声的脸往左边扳了一下,又往右边扳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货,“皮肤也挺嫩的。”
然后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
他把刀尖抵在温洛声脸颊上,温洛声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瞬间忘记了如何呼吸。
“求你……不要……”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疤脸问。
温洛声说不出话。
不是来抢劫的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
刀尖在他脸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白印。
“有人让我们给你带个话。离周延远点,知道不知道?”
温洛声的瞳孔缩了一下。
“小骚货,”旁边一个人又踢了他一脚,疼得他整个人蜷起来,“你这种货色我们见多了,傍大款傍到有家室的头上,你是不是活腻了?”
一阵荒谬感包围住了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天旋地转。
过了一会儿,他咽了一口血水,才吐出几个字:“我没和他在一起,也不知道他有家室。”
“你当我们是傻子吗,”疤脸笑了一声,“没在一起你收人家礼物和钱。”他把刀收起来,拍了拍温洛声的脸,“反正我们话带到了,你以后不许再联系他。听懂没有?再有下次你这张小脸就不保了。”
温洛声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的人又踢了他一脚,“问你话呢!”
“听懂了。”
疤脸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墙角的温洛声。
“还大学生呢,不知廉耻。”那几个人往他身上啐了一口。
脚步声渐渐远了。
温洛声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天空。路灯的黄光映在云层上,灰蒙蒙的一片。
凭什么呢。
他想。
他确实不知道周延有家室。
周延从来没提过,一个字都没有。他想起那些礼物和那个男人永远从容不迫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是“我有老婆”。
为什么明明别人的错误更大,受到惩罚的却是他?
这个世界是不是一直都不公平。
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墙喘了一会儿。左眼有些睁不开,视线模糊。耳鸣嗡嗡地响,他听不太清那些人的脚步声走了多远。他舔了一下嘴角,疼得吸了口凉气。手机还在口袋里,屏幕碎了一个角。
他翻出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往下滑,又滑上来。
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今晚星星很亮
温洛声缩在角落里,身旁有一只被人丢弃的幼猫。他冲它笑了一下,想摸摸它的毛。
突然冲出来一只母猫,朝他呲了牙。
小猫跟着母猫走了。
温洛声闭上眼。
原来是有妈妈的孩子。
巷子很深,两边墙上糊满了陈年的小广告,偶尔有人经过,但是都快步走掉了。
他想,等过一会儿不疼了就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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