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从来没见过章劭这副模样。

    “小温。”他开口，“你怎么来了。”

    温洛声鞋子都没换，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你发烧了？怎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

    “小温。”章劭的手突然抬起来，一把扣住温洛声的手腕拽了过去。

    章劭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人往自己怀里压，低头吻了上来。

    这个吻粗暴又急切，带着浓烈的烟草苦味和酒精的气息。

    不止这些，他闻到了失败的味道。

    温洛声被吻得喘不上气，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掌心下面感受到的是剧烈到不正常的心跳。他偏开头，嘴唇擦过章劭的脸颊，才发现他哭了。

    “章劭，你到底——”话没说完就断了。

    因为章劭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温洛声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温洛声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知道章劭最近在做一笔大单，上周吃饭的时候章劭还跟他说这波行情看准了，做对了就能把明年一整年的利润都锁住。他不太懂，但每次章劭跟他说这些的时候，像一个志得意满的将军。

    可现在这个将军丢盔弃甲，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亏了多少？”温洛声心里一沉。

    “我以为能翻倍的，我以为一定可以的，我真的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地起伏着，然后突然抬起头来，双手捧住温洛声的脸，眼神里写满了恐惧。

    “你会不会走？”他问，“会不会离开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会不会——”

    温洛声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章劭又吻了上来，比刚才还要疯。

    他的手掌扣在温洛声后脑，十指插进头发里，吻得又深又狠，像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他还在。温洛声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抖，睫毛扫过自己的眼睑，湿漉漉的。

    他一遍一遍地吻，一遍一遍地问。“会不会？会不会？”

    “不会的，”温洛声伸出手，捧住章劭的脸，“章劭，你听我说，我不会——”

    可他刚说了这几个字，章劭的吻就压下来了，把他的后半句话堵了回去，这一下更用力。

    “别骗我，小温，你别骗我。无论如何，你都不会离开我对吗？”

    温洛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感觉到章劭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温洛声又开口。

    “你亏了多少？”

    章劭的身体僵了一瞬。

    “全部。”他的声音颤抖，“还欠了一些。”

    “怎么欠的，你又加杠杆了。”温洛声说。

    章劭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判断对了方向，用三倍杠杆进的。它先是朝他的方向走了，浮盈很多，没有平。然后半夜出了个消息，方向反转，几分钟之内把他所有的仓位都打穿了。止损没来得及触发，流动性枯竭了，他平不出来。

    温洛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捧住章劭的脸，把他的头从自己颈窝里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章劭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泛红，他看着那双眼睛，“你可以再上一次杠杆。”

    章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说什么？”

    “更高的杠杆。你不是说了吗，你判断对了方向，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半夜的消息反转。下一次你判断对了呢？就能把所有亏损都赢回来。你只需要赢一次就可以了。”

    章劭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分辨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温洛声，我已经……”

    “既然已经亏完了，就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不是吗？”

    章劭的目光晃动了一下。

    “再上一次，方向看准了，一波就能把所有的都拿回来。你只需要赢一次。你以前能做得到，现在也能。”

    章劭的眼睛像迷路的孩子。

    温洛声看着他，在章劭的嘴角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我相信你。”

    他只觉得自己那时候太无知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他还有一些存款，周延之前给过他的，加上章劭转给他的，他没怎么用。他还可以把自己那些奢侈品卖掉。足够了。

    那天晚上温洛声留在章劭家里。

    他帮他把茶几上的外卖盒收了，把窗帘拉开让劭，把脸贴在他后颈和肩膀之间的凹陷处，像以前章劭抱他那样。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章劭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知道章劭没有睡着，但他也没有戳破。

    庸俗电影

    章劭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时看见玄关处摆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他愣在门口，看见温洛声在屋里收拾衣服。

    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

    温洛声听见关门声，身体颤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会撞上他。

    章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气很热，但一瞬间他觉得从里到外都凉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他只是把刚买的菜放在了鞋柜上，弯腰换鞋。

    他让自己走得稳一点，跟平常回家没什么两样。他甚至还绕到餐桌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温洛声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欧亨利衫，是没见过的，大概是新买的。

    章劭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嗓音沙哑，“你要走了是吗？”

    温洛声低着头把背包的卡扣扣好。“是。”

    章劭看着他的侧脸，平静地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决定的？”

    温洛声终于把背包弄好了，他走出卧室，一只手搭在拉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想了一段时间了。”

    “那现在才告诉我？”章劭笑了笑，“要不是我今天回来得早，你是不是就打算不声不响地走了。”

    温洛声没有说话。

    “去哪儿？”

    “你别管了。”温洛声说。

    章劭笑了笑，“好，我不管。”

    窗外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和夏季蝉鸣，刺耳得令人头晕目眩。

    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面对一个他自以为熟悉到骨子里的人，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

    章劭低下头，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重新抬起头的时候有点疲惫，“你走吧。”

    温洛声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过身，握住行李箱的拉杆，迈开了步子。

    拉杆箱的轮子在木地板上滚动，发出持续不断的声响，震耳欲聋。

    章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往门口移动。

    “等一下。”

    温洛声的脚步立刻停了。

    章劭走到他身后，他的手从温洛声身侧伸过去，握住了那根金属拉杆。

    温洛声终于转过头来面对他。

    “小温，你……我对你不好吗？”章劭艰难地咽了一下，“我现在欠了很多钱。没有钱去留学了，催债电话打到了我妈那里，她晕倒了。导师现在也在到处找我。”

    “然后你……你告诉我你要离开了。我不是想你为我承担什么，那些都是我自找的，”他把这句话从最深处挤出来，濒临崩溃地颤抖着，“我只是想，你能不能，留下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个，但是……你能不能留下来，求你。”

    滚烫的泪水从脸颊滑落，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哭了。

    章劭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很温柔。

    温洛声却偏过头去，拒绝了他的亲密。

    这个房子再有两天就要被房东强制收回了，他甚至没脸去见他躺在医院的妈。房东是个好人，没有要求他赔偿违约金。

    原本光明的未来，现在天翻地覆。

    怎么办。

    “对不起。”温洛声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们，到此为止吧。”

    章劭的手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到此为止？”

    温洛声没有回答，他的眼泪砸在脚边的行李箱上。

    章劭看着那些泪痕，忽然觉得很荒谬。他悬着的手落在了温洛声的下巴上卡住，“你看着我。”

    温洛声被迫抬起脸。他的泪水模糊，表情楚楚可怜，无辜地看着他。

    “为什么？”

    温洛声的嘴唇颤抖着，用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

    “说话。”章劭的声音哑了，“温洛声，你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温洛声终于发出了声音，气若游丝，“对不起。”

    要他怎么说，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知道章劭要他说什么。他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理解接受的、能让他以后回想起来不会在每个睡不着的夜里反复翻检的理由。

    但温洛声给不了他那个理由。不是没有，是说不出口。

    他爱他，但他不能陪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