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服领口微微散开，露出锁骨上方一枚淡红色的印子。

    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那个从容精准的裴越宁完全不一样。

    罗仞忽然笑了。

    “我一直以为你完美得无懈可击，原来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可爱？”

    “嗯。”罗仞点头，把手里的水瓶递过去，“特别可爱。”

    裴越宁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那你也别告诉别人。”

    “告诉什么？”

    “我来这练过。”

    罗仞举起一只手：“我发誓。”

    裴越宁从鼻尖“嗯”了一声，默默把水瓶拧好。

    罗仞跟在他旁边，伸手揽住他的肩，凑到他耳边：“不过你刚才跳的时候，姿势挺标准的。”

    “你闭嘴。”

    “真的，就是没跳远。”

    裴越宁侧过头瞪了他一眼。

    罗仞笑嘻嘻地把手收紧，两个人并肩去往观众席坐下。

    是人都有短板

    体育课前的课间，操场的穹顶逐渐关闭。

    跑道内热机打开，积雪很快被融化烘干。

    裴越宁看了一眼，帮罗仞拉上衣服拉链：“走吧，出去了。”

    “行。”

    两人走下观众台，临出门前，罗仞朝身后伸手，裴越宁自然而然地就牵了上去。

    操场上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三班的、隔壁二班的、还有几个跨班来蹭场地的，各种各样的都有。

    篮球架下面站了一排，跑道边上也零零散散有人在压腿。

    裴越宁站在队伍里，厚重的棉服外套已经脱了，随手搭到旁边的架子上。

    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表情平静，站姿端正。

    但实际，脸色还是有一点不自然。

    裴越宁低着头，悄悄抿唇，心里不停祈祷。

    拜托……不要练项目……不要练项目……

    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所有人集合。

    “今天开始练一下体测的项目。”

    裴越宁：“…………”

    老师拍了拍手里的记录板：“立定跳远先来，按学号排队，一个一个上。”

    裴越宁懊恼地叹了口气。

    罗仞站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往后退了半步，凑到林云尽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林云尽听完，表情有点惊讶。

    他比了个ok，然后肘击旁边无所事事的秦疏星，对他耳语。

    罗仞又转头去跟辛瞳说了两句，辛瞳同样惊讶，但也点头，表示了解。

    裴越宁没注意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练习开始。

    学号第一个是路礼。

    她是真正意义上的无短板大女主，只见她稍稍活动了一下，然后就站到了白线后。

    她摆臂、屈膝、起跳，动作干脆利落，落地的时候稳稳踩在满分线上。

    周围几个女生立刻鼓掌。

    “我去！！班长好帅！”

    接下来，其余人也是一个个上场。

    有人跳得远，有人跳得近，但大多数人都在正常发挥。

    偶尔有一两个踩线过的，也没引起太多注意。

    裴越宁站在队伍里，指尖不自觉地收拢。

    他不常紧张。

    考试、汇报、谈判，他都能把心跳压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但此刻站在体育馆里，前面还有三四个人就要轮到他，他竟然觉得掌心有点发潮。

    或许是来伯雅还没习惯，也或许是他还没过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

    他悄悄叹了口气。

    下一个是秦疏星。

    秦疏星插着兜走到白线后，姿态松散，完全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哨响之后，他摆臂、屈膝。

    动作做得标准，但就在起跳的瞬间——

    “哎哟～～～～！”

    他及其夸张地停顿了一下，整个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往前扑。

    落地也是踉跄两步，堪堪站稳。

    体育老师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板，明显愣住。

    “一米七八……？”

    记录板上，秦疏星上学期的立定跳远成绩是两米五十一。

    老师不信邪：“……再来一次吧。”

    秦疏星“哦”了一声，重新站回白线后，又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第二次起跳，动作比刚才还随意。

    落地，一米七六。

    体育老师：“……”

    正式的体测就是两次机会，事到如今也只能选最有成绩。

    接着是林云尽。

    他演得就要比秦疏星那个二啥子自然多了。

    站定、起跳。

    一米七四。

    裴越宁一愣。

    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体育老师已经念到了他的名字。

    “裴越宁。”

    “……”

    裴越宁只能放弃思考，走上前去。

    他站在白线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也是同样的，摆臂、屈膝、起跳。

    动作标准，落地稳住。

    “一米八。”体育老师记录下，照常问道：“还要再来一次吗！”

    裴越宁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松了口气。

    他摇了摇头，安静退到旁边。

    其他人都没有在意，注意力已经被下一位同学吸引。

    因为前面有秦疏星和林云尽两个一米七几的打底，裴越宁这个一米八虽然距离及格还差得远，但至少不算扎眼。

    罗仞是倒数几个上的。

    他走到白线后，活动活动肩膀。

    哨响，起跳，落地。

    体育老师看了一眼。

    “两米五三。”

    周围几个男生“哦”了一声。

    罗仞直起身，特意从裴越宁面前经过，下巴还微微抬着。

    裴越宁没理他。

    罗仞：……

    再往后是其他几位。

    辛瞳跳了一米六五。

    何疏明一米六八，齐知月一米六二。

    裴越宁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渐渐回过味来。

    他回头，罗仞正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双手插兜，冲他挑了挑眉。

    “……”裴越宁扯住他的袖子：“你是不是和他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啊。”罗仞说。

    “罗仞。”

    “唉，好好好……”

    罗仞最受不了裴越宁一本正经地叫自己大名，立马求饶。

    他挠挠头：“就……让他们放点水。”

    裴越宁又气又好笑。伸手拍了一下罗仞的胳膊：“那你自己怎么不放？”

    罗仞噗嗤一笑。

    他凑过来，嘴唇贴着裴越宁的耳朵：“因为……要在老婆面前耍帅呗。”

    裴越宁被他这句话弄得耳朵一热，偏过头去：“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现在放水……后天体测怎么办？”裴越宁嘟囔，“正式积分的时候不能胡闹的。”

    “那怎么了。”罗仞一把勾上他的肩：“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在意的，你就是太绷着了。”

    “要允许自己不完美，否则还是人吗。”

    裴越宁被他逗笑：“什么啊……怎么这么像骂人呢？”

    “嗯，你现在笑就对了。”

    罗仞把胳膊从他肩上收回来，改成牵他的手，十指扣进去。

    “你笑的时候，比绷着好看多了。”

    “……我是认真的。他们刚才乱来，万一被老师发现怎么办。”

    “发现就发现呗。”罗仞满不在乎，“再说了，你以为老师看不出来秦疏星是演的？”

    “他上学期两米五，今天跳一米七，截肢都不带这么退步的。”

    “而且啊，林云尽平时打球那个弹跳力，他跳一米七四，你觉得合理吗？”

    “老师心里都有数，只是没说破而已。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你别自己给自己上纲上线。”

    裴越宁沉默。

    “我不是上纲上线。我就是觉得……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自己站在这种位置上。”裴越宁叹了口气，“以前在维也纳，体育课是我唯一会被别人看笑话的课。”

    “老师让我做，我做不好，底下就有国外同学笑。”

    “次数多了，我就尽量不参加集体项目，能躲就躲。”

    罗仞蹙眉：“哦……”

    “所以你来伯雅之后，每次体育课都那么安静。”

    “嗯。”裴越宁应了一声，“我可能确实有点在意吧，因为那会让我想起来，自己确实有做不到的事。”

    罗仞转过身。

    体育馆里人来人往，体育老师还在记录板前给下一个同学计分，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罗仞两只手都握住裴越宁的，将他带到自己面前：“那又怎么了？”

    “你钢琴弹得那么好，文化课年级第二，一百二十页的方案能拆成骨头渣讲给一群老狐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