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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抖,声音却很稳:“奶奶,别怕,我带你去医院。”
他掏出手机打120。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喂,这里是林家坳,有人摔伤了,老人,七十多岁,可能是骨折……请你们快点来。”
挂了电话,他抱着奶奶,一动不敢动。
奶奶疼得满头是汗,却还攥着他的手,小声说:
“没事的,栖娃,奶奶没事的,别怕……”
他爸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摸了摸被揍青的颧骨,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老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救护车来了。林栖跟着上了车,一路握着奶奶的手。奶奶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呼吸急促。
急救员简单检查了一下,低声对他说:
“老人家年纪大了,骨头脆,可能是股骨颈骨折。县医院条件有限,建议转到市里去做手术。”
县中心医院的急诊医生,给出了同样的结论。
x光片显示,奶奶的左侧股骨颈骨折,而且是移位型,需要尽快进行人工髋关节置换手术。
“这个手术我们这边做不了。”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老人家年纪大了,骨头脆,手术风险也高。我建议你们转到省会南城,中心医院去治。
那边的骨科全国都有名,处理这种高龄骨折病例经验丰富。越快越好,拖久了容易有并发症。”
“那……大概要多少钱?”林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在我们这儿的话,得四五万。”医生说,
“如果转到南城中心医院,那边设备更好,专家也多,但费用估计就更贵了,估计得五六万。”
林栖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们有医保吗?”医生又问了一句。
“没……没交。”林栖声音低了下去。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像这种老人家,还是交个居民医保为好。一年也就几百块钱,万一遇到这种事,能报不少。”
林栖点了点头,喉咙发紧:“知道了……下次一定交。”
“这次就只能全自费了。”医生重新戴上眼镜,
“咱们这边水平实在达不到,只能最基础的消消炎,建议你们今天赶紧转院。”
林栖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医生那句话——“怎么连医保都没有交?这么大年纪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
去年冬天,村里统一收医保钱,四百一个人。
奶奶当时把那几百块塞回他书包里,说:
“栖娃你留着买点肉吃,奶奶一年到头也不生病,浪费那钱干啥。”
他当时劝过两句:“奶奶,万一呢?交了保险,心里踏实。”
奶奶摆摆手,笑得一脸褶子:“能有啥万一?你奶奶我身体硬朗着呢,再活二十年没问题。你在学校别省着,该吃吃,别饿着自己。”
他也就没再坚持。
谁能想到,这个“万一”,真的就来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这么多钱,先想想办法。
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他先打给了大哥。
“哥,奶奶摔了,骨折了,要做手术,需要钱——”
“我哪有闲钱?”大哥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我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你跟老二要去。”
电话挂了。
他又打给二哥。二哥接起来的时候,那边轰隆隆的机器声响成一片:
“啥?骨折?我这儿忙着呢,回头再说。”
挂了。
三姐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我这手气正好呢,别烦我。奶奶的事你找爸去,找我干嘛?”
挂了。
四姐接电话的时候,那边传来孩子的哭闹声:
“小七?我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家里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别找我。”
五姐:“我和你姐夫刚盖了房子,还欠着账,我哪有钱给你?”
六姐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倒是温和的:
“骨折了?严不严重?我手里也不宽裕……我先给你转五百,你应急。”
五百。林栖看着微信上收到的转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六姐是唯一一个给钱的,可五百块对于五六万的手术费来说,连零头都不够。
他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把事情说了一遍。
过了半个小时,大哥、二哥、三姐、四姐、五姐,每人转了两百。
加上六姐的五百,一共一千七。
群里安静了。没有人再说话。
联系
他爸和他妈站在走廊尽头,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最后他爸走过来,丢下一句话:
“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家里要盖新房子,给你大哥娶媳妇。
钱还不够,媳妇也娶不上,没有一分钱了。你读书多,你自己想想办法吧。”
林栖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火气从胸口窜上来:
“我想办法?我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学生,我上哪儿弄五六万去?那是你亲娘!你把她推倒了,你不管?”
“我推她?我那是——”他爸的声音也拔高了,
“我要不是为了你大哥的婚事,我能跟她吵起来?
再说了,要不是你拦着,宅基地卖了不就有钱了?你奶奶住铁皮房怎么了?村里又不是没人住过!”
“那你怎么不住铁皮房,你就是想要那个宅基地!”林栖吼了出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那是奶奶的,是她和爷爷住了四十年的地方!
你推了她,她现在躺在里面等着做手术,你跟我说要盖新房子?”
“你嚷嚷什么?”他爸脸色涨红,“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你供我读书?”林栖气得浑身发抖,
“我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我自己打工挣的,你供我什么了?林大根,她是你亲娘!”
他爸被他噎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过脸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亲娘我也没办法……家里实在没钱,咱不治了,把你奶拉走吧。瘸一条腿又死不了,你奶身体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林栖的眼睛。
林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的这是啥话?”
“那有啥办法?”他爸的声音又拔高了,像是要盖过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虚,
“没钱就是没钱!你大哥连媳妇都没娶上呢,咱家都要绝后了!”
“你就这么不孝顺?你就不管你亲娘了?”林栖吼了出来。
“我怎么不孝顺了?”他爸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
“我是缺了她吃,还是缺了她喝?她住的那三间房,我给她修过多少次屋顶?
她自己非要守着那破宅基地不放,我要不是为了这个家,我能跟她吵?”
“你推她了!”
“那是她先动手的!”他爸梗着脖子,
“再说了,要不是她坚持不卖,那宅基地早就卖了,哪有今天这些事?归根到底,还不是她自个儿闹的?”
林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妈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胳膊,叹了口气:
“小七呀,你也体谅体谅父母,咱家本来就穷。
你奶身体好,瘸一条腿真是不影响啥。
还是你奶的事,要是她当初同意卖那个宅基地,不就完了吗?何至于弄到这样子?”
她顿了顿,又说:“我们也没有空伺候她,在医院没钱又没空伺候,家里还有牛羊呢。你别跟你爸嚷嚷了。”
她拉着丈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反正就是这个样子,你好好想想吧,别再拖了,赶紧拉走吧。在这过一天就是一天钱,咱家掏不起。”
说完,两个人不再看他,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走去。
林栖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句:“你就不怕你的子女,将来不孝顺你吗?”
他爸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嗤了一声:
“我那么多子女呢,将来总有一口饭吃,我怕什么?”
说完,抬脚就走。两个人拐过走廊尽头,身影彻底消失了。
林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把你奶拉走吧。”
“在这过一天就是一天钱。”
这两句话像两把钝刀子,来来回回割在他心口上。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傅斯年”的名字,指尖悬在上面,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那天在山路上,那个男人说的话:“想通了,可以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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