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宇。

    林栖微微一怔，试探着出声：“周宇？”

    周宇抬头，看见他的瞬间也愣住了，诧异起身：“栖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学车。”林栖走过去坐下，“你不是找了兼职打工吗？”

    周宇苦笑一声，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别提了，物流公司分拣，说是日结一百八，实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传送带不停运转，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连上厕所都要卡时间。

    组长跟监工一样，稍有怠慢就当众训斥。我硬扛了三天，腰彻底吃不消，只能辞了。”

    “后面只能打散工，发传单、搬货、排队，能干的都干，太不稳定了。

    索性趁着空档把驾照考下来，以后找工作也多一个底气。”

    说完他反问：“你呢？之前不是说打算进厂？”

    林栖眼神微闪，含糊应了句：“没去成，也想着先学车。”

    他没有细说缘由。

    他和傅斯年之间的羁绊、收留、照顾，太特殊了，无从开口，也不敢开口。

    周宇心思简单，没有多追问，只笑着道：“那挺好，咱俩搭个伴，练车也不孤单。”

    两人正说着，一个穿着灰色polo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夹板，上面夹着一张表格，扫了他俩一眼：“新来报到的？叫什么名字？”

    林栖和周宇报了名字，中年男人在表格上勾了两下，说：“我姓马，是你们科目二的教练。你俩是朋友？”

    “室友。”林栖说。

    “那行，我把你俩排在一辆车上，前后错开时间，练完一个换另一个。”

    马教练指了指训练场上的一辆白色捷达，“那边那辆车，你俩先上去熟悉一下，我一会儿过来。”

    马教练的态度不算热情，但也谈不上恶劣，就是那种普通的、公事公办的态度。

    林栖暗暗松了一口气，至少比上一个教练强。

    他们先上了车。马教练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调节、后视镜调整、离合刹车的位置讲了一遍，又示范了一遍倒车入库的点位，然后让他自己试。

    林栖有些紧张。上一次学车的经历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他握着方向盘的时候，手指都是僵的。

    但马教练虽然话多了些，倒也没有骂人，只是一直在旁边絮絮叨叨：

    “哎对对对，慢点慢点，离合压住……你看你又快了，跟你说了离合要稳，你稳不住它它就不稳你……

    方向盘打早了啊，这个点位你要提前看，不能等到了再打，那就晚了……”

    林栖一边听一边练，虽然耳边一直嗡嗡的，但至少没有被骂，心里已经觉得比上一个教练好太多了。

    一圈练下来，虽然谈不上多好，但马教练也没说太难听的话，只是又絮叨了几句“回去多想想点位”就让他换人了。

    轮到周宇的时候，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周宇显然比林栖还要紧张。他上车之后，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都凸出来了。

    倒库反复出错，屡屡压线。

    起初马教练还耐着性子提醒，几次下来，耐心彻底耗尽，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凌厉了不止一星半点。

    “小周你到底会不会？点位说了无数遍！眼睛用来干什么的？对齐肩膀打方向，听不懂吗？”

    周宇瞬间涨红了脸，耳根发烫，手指死死攥着方向盘，难堪又无措，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可马教练并未停口，训斥声越来越重：

    “次次压线，次次出错！教了你半天一点不长进？脑子里装的浆糊？

    就你这水平还考驾照？纯属浪费钱，上场必挂，趁早别学了丢人现眼！”

    字字句句尖锐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

    后排的林栖看着后视镜里周宇隐忍窘迫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紧。

    太熟悉了。

    一模一样的姿态，一模一样的难堪，一模一样的默默忍耐、不敢反抗。

    他脑子里忽然想起那个晚上，傅斯年拿着他的检讨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却认真：

    “你是花钱让他教你的。你不会才要找他教，你要是会了，还用得着找他吗？

    你花钱了，他们应该服务你，遇事不要躲，看着他的眼睛，不舒服就说，说错了也没事。他们不敢打你，大大方方的。”

    林栖深吸一口气，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不大，却格外稳：

    “马教练。”

    骤然被打断，马教练皱眉回头，满脸不耐。

    林栖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直视，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们要是会的话，就不用花钱来学了。谁刚开始学车不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正是因为不会，才需要你教。你要是觉得他笨，那也只能说明你教的方法他还没适应，是你需要努力才对。”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就直直地看着马教练。

    话音落下，车厢瞬间安静。

    周宇愣了两秒，立刻鼓起勇气附和：“对、对！栖哥说得没错！”

    马教练被两人堵得一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憋了回去。

    僵持几秒，他烦躁啧了一声，摆了摆手：“行行行，知道了，我不啰嗦。重新来，慢点开。”

    接下来的练习，马教练彻底收敛了刻薄气焰。

    偶尔出错只会简单提醒问题，再也没有挖苦嘲讽、贬低打压。

    林栖坐在后排，看着周宇在驾驶座上一点一点找到感觉，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原来好声好气地忍着，真的不如冷着脸把话说清楚有用。

    他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够乖、够听话、够能忍，别人就会对他好一点。

    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你越是退让，别人就越觉得你好欺负。

    练完车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太阳没那么毒了，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周宇下车后，直直看着林栖，忍不住感慨：

    “栖哥，你现在都这么牛逼了吗？”

    林栖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牛逼什么啊，我就是觉得……咱们不偷不抢，花钱来学车，就该大大方方的。”

    周宇竖起一个大拇指：“说得对。”

    他顿了顿：“对了，我在这边租了个房子，城中村的单间，你要不要过来跟我一起住？到时候房租平摊，划算。”

    林栖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这边……找了个工作，老板包住。”

    “那行。”周宇也没有勉强，“那以后练车咱俩约一块儿，到时候一起去考，有个伴儿心里踏实。”

    “好。”林栖笑了笑。

    两人又聊了几句，在驾校门口分开各自回去。

    和周宇分开之后，林栖没有立刻去地铁站，一个人站在路边慢慢走着，脚步迟迟挪不动。

    他心里藏着个强烈的念头，想去医院看奶奶。

    他真的太想了。

    一周多了，虽然有监控视频可以看，但是还是想面对面和奶奶说说话，奶奶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可先生没有允许他乱跑，只让他安心学车。

    他站在路边犹豫徘徊，心里悄悄抱了点侥幸。

    现在他在外面，离别墅这么远，先生又不在旁边，没人看着他。

    偷偷绕去医院看看，说两句话马上走，应该没人知道吧？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立马又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不行，傻嘚。

    医院是先生安排的，他会不知道么。

    先生重规矩，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他这是纯属找罚呢，贱皮子。

    反反复复纠结半天，心里又痒又闷，最后还是咬咬牙，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地铁车厢冷气包裹住周身，林栖靠在冰冷的座椅靠背，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背包带子。

    心底堵着一团化不开的烦闷，一举一动都被规矩框住，想见奶奶还要瞻前顾后，半点自主的自由都没有，烦躁一层层往上翻涌。

    连带心底藏了很久的不安一并冒出来：暑假的安稳只是暂时的吗？

    等假期结束，傅斯年会准许自己重回读书吗？

    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只能困在别墅里靠着这份合约度日？

    纷乱的念头盘旋在脑子里，等踏出地铁闸口，室外滚烫的热风扑在脸上，发烫的思绪才稍稍冷静几分。

    他在心底狠狠数落自己，林栖，你实在太贪心、太不知足了。

    你从前日日风吹日晒，打散工任人刁难呵斥，三餐温饱都没法保证。

    奶奶生病没钱治，只能拖着熬着，日子过得又苦又难，什么都不敢想。

    可你现在呢？

    住着别人一辈子都可能住不上的大别墅，不用干活受累，不用挨饿受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