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少。”林栖笑了笑，“奶奶，够不够？不够我再去买。”

    奶奶站起身，走过来翻了翻袋子，点了点头：“够了够了，吃不完。”她转头对表婶说，“你看着安排，该切的切，该收拾收拾，中午让大家吃好。”

    “好嘞！”表婶麻利地拎起菜进了厨房。

    林栖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热闹的人群，然后他看见了——他爸。

    林大根正蹲在院子角落的墙根下，手里捧着一碗茶，低着头，偶尔抬头跟旁边的人搭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大嗓门的气势。

    他的左脸颊上有一块明显的青紫色，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肿得老高。右眼眶也有一圈淤青，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他妈坐在他旁边，脸上也带着伤——嘴角破了，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痂。

    她正低头择菜，动作有些僵硬，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的人，又迅速低下头去。

    林栖的目光在他爸脸上停了两秒。

    他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林栖的目光。

    父子俩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瞬——他爸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低下头继续喝茶。

    林栖收回目光，心里冷冷地蹦出两个字：活该。

    他又看了一眼他爸脸上那块青紫，心想：还是打的轻了。

    打成这样还能坐在这儿喝茶，说明打他的人还是手下留情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帮表婶洗菜切菜。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婶子一边忙活一边唠家常，

    话题从今年的收成到谁家儿子娶了媳妇，再到村口新修的路，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林栖蹲在灶台边，往炉膛里添了几根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表叔的喊声：“开饭了！开饭了！”

    两张圆桌很快被摆满了——红烧鱼、炖鸡、卤猪蹄、凉拌牛肉、炒腊肉……

    满院子都飘着饭菜的香气。

    林栖被舅爷拉到他们那桌，坐在村长旁边。

    村长倒了一杯白酒，端起来，冲奶奶那桌扬了扬：“老嫂子，你这孙子不错！一表人才，又考上大学了，将来一定有出息！”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说着：“小孩子家家的，有什么出息不出息的，能把自己顾好就不错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村长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咱们李家坳这些年考上大学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你家林栖能考上，那就是给咱村争光了！”

    旁边几个叔伯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老婶子有福气啊！”

    林栖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扒饭，耳朵尖泛着红。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酒过三巡，村长和几个叔伯的脸都红彤彤的，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了。

    舅爷又开了一瓶酒，被表叔拦住了：“爸，差不多了，下午还有事呢。”

    舅爷瞪了他一眼：“有什么事比喝酒重要？”但还是把酒瓶放下了。

    林栖帮着表婶收拾完碗筷，又把桌子擦干净。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村长被儿子扶回去睡觉了，老支书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几个婶子也各自回家。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林栖正准备去洗碗，奶奶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栖娃，你先进来，奶奶跟你说说话。”

    劝说

    林栖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应声走进堂屋。

    翻新后的堂屋亮堂又整洁，崭新的沙发看着温暖踏实。

    奶奶端正坐在沙发上，神色认真，没有半点刚才待客的笑意。

    “奶奶，怎么了？”林栖在她面前站定。

    奶奶沉默片刻，伸手打开沙发旁的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包。

    纸包方方正正，看着很厚。

    她轻轻把纸包递到林栖面前，语气郑重。

    “这里面是三万块，今天从你爸那儿拿的。”

    林栖推辞：“奶奶，我有钱”

    “你拿去，先还给你老板一部分钱。”奶奶看着他，眼神笃定，

    “自古伺候人那有好干的，要受多少委屈，是奶奶连累了你，奶奶心里不踏实。”

    林栖还是摆手，把纸包推回去：“奶奶，我不要。真的不用，我自己慢慢还就行。您留着自己养老。”

    “咋能不要？”奶奶执意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固执，

    “我在农村，花销小，身体也硬朗，平时种种地、干点农活，饿不着。

    可你不一样。你在外头读书、欠着外债、看人脸色过日子。

    欠外人的钱，拖久了最伤人。听话，拿着。”

    林栖死死不肯接：“我真不用，奶奶。我能处理好。”

    他再三推辞，语气坚定。

    奶奶看着他执拗的样子，瞬间红了眼眶，声音也哽咽下来：

    “栖娃，你是不是觉得奶奶老了？没用了？帮不上你了？所以连奶奶这点钱都嫌弃？”

    她说着，眼泪顺着眼角掉了下来。

    林栖瞬间慌了，手足无措，心脏猛地一揪。

    他最怕奶奶哭。

    “不是！奶奶我没有！我绝对没有嫌弃您！”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连忙扶住奶奶的胳膊，眼眶都急红了，

    “我只是想让您留着钱自己花，不要那么辛苦了，奶奶都七十多了，该享享福了，我有钱不用。”

    奶奶抹了把眼泪，看着他：“那你就拿着。你不拿着奶奶睡都睡不好。”

    林栖看着奶奶泛红的双眼，心里又酸又涩，僵持许久，终究拗不过她。

    他低头，拆开纸包，从里面抽出五千块，单独叠好，轻轻塞回奶奶口袋里。

    他把剩下的两万五收好，认真看着奶奶：

    “奶奶，这两万五我拿着，但这五千您必须自己留着。您要是不收，那这三万我一分都不要。”

    奶奶看着他倔强又孝顺的模样，又心疼又欣慰，无奈叹口气：“行行，奶奶留着，都听我栖娃的。”

    气氛缓和下来，奶奶抬手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让他坐近一点，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还有件事，奶奶今天跟你说清楚。”

    林栖闻言坐直身体，认真看着奶奶。

    “家里的宅基地、这栋老宅子。”奶奶语速很慢，字字清晰，“我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喊了你舅爷、村长、老支书都过来作证，遗嘱我写好了，视频也录了公证。

    这套宅子、这块宅基地，以后百分百是你的，谁都抢不走。”

    林栖猛地怔住：“奶奶我不用。”

    “你用，这就是你的，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怎么说也是个退路，将来实在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还可以回来，有房子住，有地种，饿不死。”

    奶奶看着他，眼里满是疼爱：

    “但是现在，奶奶先替你拿着、替你守着。

    你现在年纪小，还在读书，常年不在家。

    你爸那个人你最清楚，好吃懒做、贪心自私。

    这宅子、宅基地要是现在直接过户到你名下，

    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哄、闹、骗，想方设法攥到他自己手里。

    你现在压不住他，也守不住家产。”

    “奶奶帮你守住。”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无比坚定，

    “等你以后毕业、站稳脚跟、成家立业、能独当一面了，奶奶再彻底全部交到你手里。

    只要奶奶还在一天，他就别想动你一分一毫。”

    林栖鼻尖一酸，奶奶一辈子普通胆小，却为了他，硬着头皮请人作证、立遗嘱、录视频。

    他低声道：“谢谢奶奶。”

    “跟奶奶别说谢谢。”奶奶笑了笑，抹去最后一点湿意，又转回温和的语气，

    “对了，还有个事。你跟芳芳那姑娘，相处得咋样了？”

    林栖身体一僵，面露无奈：“奶奶，您怎么都不提前问问我，就随便给我相亲啊？”

    奶奶看着他的神情，瞬间明白了：“咋？是没看上人家姑娘？”

    “奶奶我不想。”

    奶奶点点头，也不逼他，语气温和：

    “不想就不想，奶奶也知道现在都流行自由恋爱，相亲的少了。

    但是栖娃，咱们家条件不好，早相亲也能早安排好，再说才见一面哪来的感情，多联系联系，说不定就又想了。”

    “我不。”林栖拒绝。

    “你这孩子，行吧，要是实在相处不来，我让你舅爷和她们那边说，咱们再看看。

    但是这次回南城，你们一起回去，

    这次人家已经跟你舅爷说好了，姑娘也回南城打工，你们顺路也有个照应。”

    林栖皱起眉：“奶奶你们又不经过我同意。”

    “好了，奶奶知道了，下次提前和你说。”奶奶认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