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真真切切站到先生面前，那根绷得太紧的心弦才骤然松垮下来，难受和后怕一股脑涌了上来，他拼命忍着，才没有当场掉泪。

    傅斯年抬手，掌心轻轻抚过他泛红的脸颊，声音放得柔和几分，低声安慰：“好了，没事了，我在呢。”

    说完，他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会，伸手按了一下他肋骨的位置，力度不重，但很仔细。

    林栖被按得缩了一下——那里有一片隐隐的酸痛，是混战中不知道被谁的膝盖顶到的。

    傅斯年的手停住了。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林栖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先去医院。有些伤表面上看不出来，内脏挫伤、轻微脑震荡，当时没感觉，过几个小时才会发作。”

    “先生，我室友……”

    “一会儿钱乐带他们出来。”傅斯年打断了他，

    “你那几个室友，也挺讲义气的。让钱乐带他们也去检查一下，费用我这边报销。”

    林栖心头微震，抬眼看他。

    傅斯年语气松了些，随口道：“检查完了，再让钱乐带他们吃个饭压压惊。你不是喜欢吃海鲜吗？

    你的室友应该也喜欢。到时候给他们安排帝王蟹、小青龙之类的，想吃什么点什么。”

    林栖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来一句：“……谢谢先生。”

    “去吧，去跟他们说一声”。傅斯年淡淡道，“我在车里等你。”

    出去

    林栖转身，快步走回留置区门口。

    刚到走廊拐角，就看见钱乐已经站在那儿了，正领着一大帮学生往外走。

    不止周宇他们三个，还有七八张年轻的面孔，有男有女，看模样都是本校或者其他学校的学生，同样是被这场混战卷进来的。

    一群人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脚步有些迟疑，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没事了。

    钱乐走在最前面，步伐利落，面无表情，手里的公文包夹在腋下，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串学生，简短地说了一句：“跟着我走就行。”

    没有人质疑，所有人都乖乖跟在他身后。

    林栖穿过人群，找到周宇他们三个。

    “凯哥！航哥！周哥！”他跑得有点喘，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侧过身，指了指站在不远处正等着他们的钱乐。

    钱乐听见自己的名字，微微侧过头来，冲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这是钱哥，钱乐，你们叫他钱哥就行。”林栖说，

    “人特别好，是我老板的行政助理。我老板说了，让钱哥带你们去医院检查一下，费用都报销。

    检查完了还带你们去吃饭，还有海鲜，帝王蟹，大青龙！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张航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真的假的？那玩意儿老贵了，我们只在电视上看过！”

    “真的。”林栖用力地点了点头，“你们跟钱哥走就行。”

    李凯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了吧……我们感觉也没啥事儿，就是蹭破点皮……”

    “还是去看看吧。”林栖说，“万一有啥内伤呢？查一下放心。而且，饭店都安排好了，不去白不去。”

    李凯和张航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咧开了。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张航搓了搓手，一把揽过李凯的肩膀，“走，凯哥，咱们也享受享受！”

    他说得轻松，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转身的时候，他看了林栖一眼，那一眼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周宇走在最后，经过林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栖哥，你老板……挺牛的，你这是抱上大腿了，我们也跟着沾光了。”

    林栖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

    林栖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铺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

    他看见钱乐领着张航他们，正站在一辆黑色的车前，朝那群学生比划了一下，示意他们上另一辆加长商务车。

    那辆商务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气质干练。

    是曾经在纽约给他送包的陈女士，也是先生的助理。

    陈女士朝学生们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各位同学，上车之前，有几件事情需要跟大家交代一下。

    关于今天在商场发生的事情，我们是路过被卷入的，也是为了保护老人才被牵连进来的。

    警察那边的笔录已经做完了，后续如果有任何人问起，包括媒体、学校老师、或者同学。

    如实按照你自己笔录里面说过的来讲，不要自己脑补添剧情，也不要随口乱发挥。

    一旦前后说法对不上，很容易又把自己卷进麻烦里面，希望大家心里有数。”

    学生们面面相觑，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率先点了点头：“知道了，姐姐。我们就是为了保护老人，不小心被卷进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发虚，毕竟半小时前还在留置区里蹲着。

    但说着说着，他自己也渐渐有了底气：“对，就是这样。我们就是见义勇为。”

    旁边一个女生也跟着附和：“对对对，我们就是路过看不过去，才上去帮忙的。”

    其他同学一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接上了。

    “对，我们就是见义勇为！路见不平一声吼！”

    “那帮人欺负大爷大妈，我们能看着不管吗？”

    “咱们公安也是秉公处理，把老百姓放在心上的，我们都看在眼里了。”

    “就是！在自己的国家还能让外国人欺负了？咱们国家现在这么强大，早就站起来了！”

    “不怕他们。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姐姐你放心，我们心里都有数，说的都是实话，我们也是为了保护老人。”

    几个年轻人越说越热血，越说越来劲，仿佛刚才在留置区里蹲着发抖的不是他们一样。

    陈女士看着他们一个个信誓旦旦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点了点头：

    “好孩子。走吧，姐姐送你们回学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头我就和你们一起，跟大爷大妈们商量商量，给局里送面锦旗。今天这事儿，公安同志们确实处置得漂亮。”

    学生们一听，眼睛都亮了，纷纷点头说好。

    “上车吧，车里有姐姐给你们买的压惊奶茶。”陈女士侧身让开车门。

    大家陆续登上商务车。

    学生之间，消息传得很快。

    不一会手机里就传开了，微信消息满天飞。

    “那个林栖什么来头？”

    “那个是林栖”

    “长的最帅的那个。”

    “听说是他老板来捞的人……这个姐姐就是他老板的助理……”

    “什么老板，能把局长叫过来。”

    “不知道，反正挺牛的……”

    “要不是他老板，咱们就完蛋了。”

    “别乱说，咱们可是被动卷入，见义勇为，注意言辞 ! 在微信上也注意，都互相说一声。”

    最后一句话被反复刷屏，附着一连串“+1”“+1”“+1”。

    从这天起，南城职业技术学院，关于林栖背后有人的流言，悄悄在校园里面四处传开。

    认错

    与此同时，林栖和傅斯年正坐在车里往医院赶去。

    傅斯年正在看手机，手指偶尔在屏幕上点几下，应该是在处理事情。

    侧脸的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表情看不出喜怒。

    林栖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他的心悬着。

    他不知道先生在跟谁发消息，是在安排刚才那件事？还是在处理公司的事？

    他也不知道先生现在是什么态度。是生气？是失望？还是根本懒得跟他计较了？

    他想起自己刚和先生保证，“会听话的”。

    结果才返回学校一天，他就惹事了。

    而且是进派出所这种事。涉外纠纷。

    让先生亲自过来捞人，动用关系，欠人情。

    他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自己不争气。

    又看了先生一眼。

    他弯下腰，膝盖抵上铺着地毯的车厢底板，慢慢地跪了下去。

    傅斯年正在回复助理的消息，把后续的事情都交代清楚。

    等他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一抬起头，

    发现林栖在地上跪着。

    “……起来。”他说，“跪着干嘛？”

    林栖没有动。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过的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