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页
寿春城门在王翦抵达城下之后终于打开。
守军放下兵器,让秦军进城。
昌平君站在楚王宫的正殿里,四周已是废墟。
王翦翻身下马,穿过那些残垣断壁,走进正殿。
昌平君穿着楚王的袍服,手里握着一柄没有出鞘的剑。
王翦说:“你给大王写信,大王收到了。大王说,你是秦国的昌平君,也是楚国的末代国君。王让你自己选。”
昌平君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嬴政的原话不是这样吧。”
王翦说:“大王的原话是:‘告诉昌平君,寡人在咸阳给他留了一个位置。他若来,仍是秦国的昌平君。他若不来,楚国的末代国君,寡人也会葬在寿春。’”
昌平君把那柄剑拔出来,放在案上,剑鞘已经磨得发亮,剑身上映出他鬓边没有一根是黑色的头发。
“我选了,这把剑是我从咸阳带来的,是少府冶铁坊用新法铸的。”
“那时候政公子还在少府蹲着看浆池,相里勤还没把铁模改到第四版,这把剑是第一批试制品。”
昌平君把剑往前推了半寸,手指在剑身上停顿了下,跟这把陪了自己多年的剑告别,然后收回手:“还给大王,楚国的末代国君,葬在寿春。”
王翦接过剑,退出殿外,站在门口等着。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催,只是握着那柄秦国造的剑,站在楚国的废墟里,听着殿内越来越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一切都安静了。
消息传到咸阳时,嬴政正在偏殿批阅奏疏。他打开王翦送回来的军报,里面夹着一柄没有出鞘的剑。
剑身上还贴着王翦的字条:昌平君遗物,还给大王。
嬴政看着那柄剑,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猎场上,昌平君用匕首割了一块鹿肉递给他,说:“公子方才那番话,有令师之风。”
那时候他刚被封为世孙,昌平君是楚系外戚里最后一个对他表示善意的人。
后来华阳太后联合宗室逼宫,昌平君站在华阳身后,全程没有开口。再后来他亲政了,昌平君辞去丞相之位,回了楚国。
嬴政一直没有当面向昌平君道谢,也一直没有当面向他问罪。
他欠昌平君两句话,一句是谢谢,一句是抱歉。现在两句都来不及说了。
嬴政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用朱笔把寿春圈进了秦国的版图。
然后他对率更令说:“告诉王翦,昌平君是楚国的末代国君,按楚王的礼制安葬。他的墓朝向咸阳。”
率更令应声退下。
嬴政把昌平君的剑放在案上,手指在剑鞘上的纹路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批下一份奏疏。
。。。。
灭燕那年,王翦在燕国边境驻扎了整整一个冬天。
燕国的冬天来得比任何地方都早,十月就飘雪,一直下到次年三月。
燕王躲在蓟城的宫殿里烧炭取暖,守军在城墙上冻得握不住兵器。
王翦没有攻城,只是把燕国通往外界的所有道路全部封锁,粮草进不去,溃兵出不来。
等到次年开春,蓟城的粮仓已经见底。
城墙上开始有人往下缒。先是夜里,巡逻的校尉打着火把从城垛上走过,火光照过去,绳索在墙垛上勒出的痕迹还新鲜。
后来白天也有人逃,守将下令把缒绳的士兵斩了,结果执法兵自己把绳索扔下城墙,跟着往下跳。
雪地里,燕军的旗帜被风撕成布条,甲胄扔了一地,盔上的红缨冻成冰碴,被溃兵踩进泥里,碎得不成样子。
燕王坐在蓟城的宫殿里,听着内侍每日来报逃兵数量,报到最后,他摆了摆手,说:“不用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殿外蓟城的方向,那座城已经空了。
嬴政在咸阳收到王翦的战报,只批了两个字:亲往。
他到蓟城那天,蓟城的城门已经开了。
燕王捧着印信站在城门口,身后的守军在城墙上列队,旗帜破烂,甲胄上结着冰碴。
嬴政翻身下马,走到燕王面前。
燕王抬起头,说:“寡人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嬴政说:“所以寡人亲自来。”
燕王低下头,把印信递过去。
嬴政接过印信,展开诏书,封燕王为庶人,迁往辽东,保留财产和随从。燕国百姓赋税按秦国标准重新核定。
燕王接过诏书,低头看了看那份诏书,又抬头看了看嬴政,在心里反复衡量,问:“秦王说的话,做过的承诺,还算数吗?”
嬴政看着那些城墙上冻得脸色发青的燕国守军,说:“寡人灭韩灭楚灭赵灭魏,没有屠一城,没有杀一降。你不是最后一个,寡人的规矩不会破。”
燕王一时哑然,然后弯下腰,行了一礼。
当嬴政回到了章台宫,赵姬听率更令说大王亲手接过了燕国的国玺,回来了。
赵姬进宫来看嬴政:“回来了。”
嬴政说:“娘,政接过了燕王的国玺,他是最后一个。”
赵姬说:“还剩一个齐国?”
嬴政说:“齐王已经派使者来了。”
赵姬说:“那就早点结束,今年的冬小麦该收了。”
灭齐是最安静的一仗。
齐王在临淄的宫殿里看着旬报上连续多年的灭国报道,韩国灭了,韩王无恙;赵国灭了,赵王无恙;魏国不战而降;燕国开城。
五个国家,四种方式,最终都是同一个结局。
他让人把多年前那份旬报找来,韩非写的《与韩王书》,劝韩王开城投降,百姓不伤一毫。韩非当年给韩王的两个选择,今天也摆在他面前了。
最终,齐王派使者送来了降表和国玺,降表上写了很长一段话。
齐王建说,他在旬报上看到了秦国怎么安置韩赵魏燕的黔首,赋税比亡国之前更低,贵族保留了爵位,士人可以到石渠阁借书。他选择投降,不是怕死,是看到了那些报道。
最后一句是:“愿大王收齐国如收五国,齐民亦是大秦之民。”
嬴政在咸阳宫正殿接过齐国国玺的时候,把这封降表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这一年,嬴政二十岁,他站在丹墀上,手里握着那柄秦王剑,他的目光从殿上的吕不韦扫到蒙骜,从新来的齐国使者扫到韩国等几国旧贵族,然后他说了统一之后的第一道诏书:
“从今天起,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韩人、赵人、魏人、燕人、齐人、秦人,只有一个名字:秦人。”
他顿了顿:“以前六国各有各的文字,各有各的车轨,各有各的度量衡。政令不通,商路不畅。从今天起,天下用同一种文字,走同一条路。”
“书同文,车同轨。”
满殿朝臣跪地,山呼:“大王万年”。
吕不韦站在文臣第一位,想起当年在咸阳第一次看见嬴政,还是个六岁的小童。
现在他站在丹墀上宣布书同文车同轨,六国的文字从今天起全部废止,秦篆将是天下唯一的通行文字。
他想起石渠阁里那些从六国收集来的竹简,那些用不同文字写成的诸子百家著作,以后都要用秦篆重新抄录。这份工程,比灭六国更大。
蒙骜拄着鸠杖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后排,听到“书同文,车同轨”六个字,手在鸠杖上握紧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蓝田大营第一次试马鞍马镫,那时候觉得骑兵能在马上开弓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今天他才知道,翻天覆地这个词,他用早了好多年。
散朝后,嬴政独自站在舆图前。
六国灭了,舆图上的国界线已经被他全部擦去,用朱笔重新写了一遍郡县名称。
但舆图之外还有大片空白,北边是匈奴,南边是百越。书同文、车同轨是第一步,驰道还没铺完,郡县还没设齐,石渠阁的诸子百家著作还在等着用秦篆重新抄录。
他对身后的率更令说:“告诉蒙恬,北方的长城该修了。告诉赵佗,南边的灵渠也该动工了。”
率更令应声退下。
嬴政转过身,看着案头那个木匣。里面并排躺着许多张小纸条,常平仓、秦王路、石渠阁、震天雷、协同作战、继位、灭韩、灭赵、灭魏、灭楚、灭燕、灭齐。每一张旁边都写着“成”字。
他拿起朱笔,铺开一张新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书同文,车同轨。旁边加了一行小注:驰道、长城、灵渠、郡县,还有四张纸条没写。
他把朱笔搁下,没有写“成”。
这张纸条上要写的字,比前面所有纸条加起来都多。
这时候赵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她把粥放在案上,走到嬴政身边站了一会儿。
她知道政儿今天收了齐国的国玺,六国尽灭,天下归一。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拿起他批完的奏疏整理归档。
嬴政低头喝了一口粥,说:“娘,粥有点咸。”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