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龙女姐姐，我的身体？&rdo;虞美人看着自己渐有实体，可触碰那些家具物什，不由惊道。

    &ldo;应该是你的灵体刚才受了水玉姑娘一口热血，同当年王府侧夫人的那血一样，她的血再次滋养了你的花魂。琉璃姐妹本就是同胎而生，气血相近，这才有了你如今的造化。&rdo;

    &ldo;那都是伤心之下吐出的血，带了人强烈的七情六欲，让你先天不足的花魂得以补全。从此，你便不必再拘于这王府西园。&rdo;杨戬补充道。

    &ldo;真的吗？&rdo;小花妖开心地转了一个圈，惊喜地问道。

    &ldo;嗯，你再寻一处风水宝地勤加修炼，不出三百年历劫成功便可成为花仙。&rdo;杨戬继续指点道。

    &ldo;可我看她受虞家两姐妹的一口热血，此生都只怕要沾染红尘了。&rdo;敖寸心蹙眉道。

    &ldo;红尘没什么不好啊！&rdo;小花妖喜悦道。

    &ldo;对啊。红尘没什么不好。&rdo;敖寸心笑着点头。

    红尘俗世，七情六欲，那些容易滋生情滋生怨的情绪，那些可爱可恨的人，比起天庭高高在上的诸神，都要有趣的多。年轻的小花妖这样的心性，却也不一定能适应天庭的寂寞生涯。

    &ldo;只是我对这人间世道不是很了解，龙女姐姐，我能先跟着你长见识吗？&rdo;虞美人花妖怯怯问道。

    敖寸心一个呆愣，方道：&ldo;好啊，如果你愿意的话。只是我这个人有些无趣，你介时如要离开，同我说一声就可以了。&rdo;

    &ldo;谢谢龙女姐姐！&rdo;小花妖一个雀跃，裙摆旋转，如同盛放的花。

    &ldo;也多谢上仙指点。&rdo;虞美人又立刻安静下来，向着杨戬郑重拜了一拜。

    &ldo;是你机缘至此，才有这样的造化。&rdo;杨戬看着她活泼快乐的样子，想起哮天犬，也是大人的身体孩童的心智，脸上神情不由柔和下来。

    &ldo;只是小虞真身却在王府之内，到底诸多不便。&rdo;敖寸心看着虞美人，有些担忧道。

    &ldo;无妨。&rdo;杨戬说着，挥手一道金光罩在虞美人身上，她的身体吸收了那光芒，浑身散发出柔和的光泽。

    &ldo;这样，便是真身毁去，于你灵体也并无大碍。&rdo;

    &ldo;多谢上仙相助之恩。&rdo;小花妖虽然懵懂不知世事，却也知道刚才杨戬是给了自己大大的恩惠，便马上跪下以头磕地，恭谨道。

    &ldo;以后小虞愿追随龙女姐姐和上仙左右，侍奉你们终生。&rdo;

    &ldo;你大可不必……&rdo;敖寸心却知为时已晚。妖精的诺言带有盟誓的作用，一旦许下，不可更改，至死方休。

    &ldo;此事已了，我也该同颖王殿下道个别。&rdo;杨戬道。

    敖寸心蹙眉道：&ldo;只是挑这个时候，却不大好罢？&rdo;

    杨戬看了看屋内挂着的琉璃灯，道：&ldo;那便明日白天再向他辞行。&rdo;他如今在人间行走，用的是大哥杨蛟之名，与人相交虽然也并未完全坦诚相待，但起码也该有始有终。

    后来在云头上，敖寸心回首望向那王府西园，那里灯火通明，琉璃灯璀璨夺目，仿佛是为了无处可归的幽魂，于黄泉路上点一行明灯。

    &ldo;当初阿琉每晚都在院外挂上琉璃灯。&rdo;小虞说道。

    大约那位侧夫人对赵顼真是情根深种，所以曾一次次地盼望他在知道真相之后接受自己，他曾经半年不曾踏足她那里，而后来他回来了，没想到等来的还是那一句句&ldo;阿璃&rdo;。她以为自己成为了妹妹的代替品，却不知她早已成为了赵顼心上的人。只是这个男人实非良配。他不仅仅是她在街头偶遇的公子，更是这赵氏王朝的未来主人。他的家国天下祖宗礼法都排在她前面，他无法去跟他的父皇母后宗族皇亲说明真相，请求一纸赦令，便也只能将错就错，以妹妹的名义让姐姐继续成为自己的侧夫人。

    只可惜，如今便是夜深千丈灯，故园也已无此声。

    那如琉璃般剔透的心意，便也只能随着她的死亡而成为花妖虞美人口中的寥寥数语。只是那女子也是痴情人，心伤病亡，大约是这人间留不住这样的人。

    

    杨戬去告别之时，颖王正在书房内作画。

    &ldo;殿下……&rdo;杨戬刚开口，便被颖王叫住。

    &ldo;杨兄快来看看本王新近得到的一幅画。&rdo;

    杨戬便顺着他的指点望过去，那画等人身高，画上绯衣的女子正低头笑着，温柔动人的样子。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敖寸心。大约作画之人对画中人特别熟悉，那笔触所及无端便蔓延出温柔缱绻之意来。有几处水墨已经化开，却又因此渲染出一段朦胧美好的意蕴。

    最妙的是那作画的载体，并非寻常宣纸，亦非锦帛，却是那海中鲛绡。轻薄却坚韧，难怪千年不朽。这画的年份，看起来却应当有些年份了。以杨戬目力来看，起码千年以上。

    &ldo;这是……&rdo;杨戬问道。

    &ldo;我正在临摹这画，杨兄是不是也觉得这画中人实在是熟悉非常。&rdo;赵顼拿笔指了指那画道。

    &ldo;确实像。&rdo;杨戬点头，这画等人身高，把敖寸心画得栩栩如生，仿佛她就站在自己面前，低头含笑，眼角眉梢却俱是生动活泼。

    杨戬不由得想起曾经自己在敖寸心的&ldo;逼迫&rdo;之下，作下此画。那时两人虽偶有吵闹，但到底少年夫妻，即使彼此心高气傲，也最终能以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重归于好。那次吵架之后又和好，敖寸心便让自己作画&ldo;赔罪&rdo;。

    那正是海棠春睡之日，敖寸心一双美目顾盼着实娇俏可人，他一时便柔软了心，提笔在那鲛绡之上画下她那一瞬的风华。

    后来两人决裂，这鲛绡他以为已被她毁去，哪里想到会在这里重新见到。

    &ldo;我却没有这样的笔力，画出来的寸心姑娘，同这画上却是判若两人。&rdo;赵顼把正在画的敖寸心揉作一团，掷于脚下。

    &ldo;只是这画像材质却实在是稀奇，我竟未在人世间见过这样的，似纱似绢，却又比纱绢更加轻薄，触手冰凉。杨兄见多识广，可知这是何物？&rdo;

    &ldo;这是南海鲛绡。&rdo;杨戬把手伸向那画，触上那时的敖寸心。如颖王所言，确实触手冰凉。他隔着时间和世事，同画中的寸心对望。

    可惜，那画里的寸心满眼甜蜜娇俏，如何体会得到他如今的复杂心思。

    &ldo;这寸心姑娘不知何许人？居然能有人替她在传说中的鲛绡之上作出如此之画。&rdo;颖王疑惑地说着。

    杨戬似乎已有些不耐，直接朝颖王抱拳道：&ldo;殿下，杨某此次前来，是来辞行来了。&rdo;

    &ldo;杨兄为何如此突然，是否府中下人怠慢？&rdo;

    &ldo;与他人无关，是我自己想要云游天下。还请殿下成全。&rdo;

    &ldo;连你都要离开……&rdo;赵顼不由得苦笑道。

    &ldo;殿下人中龙凤，周围有的是有德有才的人，杨某不过一介布衣，见识有限。且杨某志不在，只愿当一闲云野鹤，于天地一隅有一处栖身之所便可。&rdo;

    &ldo;看来杨兄心意已决非走不可。&rdo;

    &ldo;正是，还请殿下成全！&rdo;

    &ldo;这哪里是我成全不成全的事，以杨兄的本事，大约我要拦也是拦不住的。&rdo;赵顼苦笑，眼神落在了敖寸心的画像上，复又道：&ldo;我最近遇见的人，都神秘非常。比如杨兄你，比如这寸心姑娘。&rdo;

    &ldo;殿下久在朝中，见到我们这样的江湖中人，大约便会觉得神秘。&rdo;

    &ldo;不，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我无法掌握的人。&rdo;赵顼顿了顿，指着古画继续说道：&ldo;这卷古画材质特殊，而上面所画的寸心姑娘却鲜活得仿佛就在眼前。只是这脸上神情，怕是非亲近之人难以窥见。&rdo;

    杨戬目光自那画上匆匆一掠，便移开。他似乎不忍逼视当年这样鲜活的寸心，赵顼能一眼看出这是敖寸心，便是敖寸心那面容千年不变，只是这眉目之间的神情，却早已非往昔。

    &ldo;杨兄可知这画我是自何处得来？&rdo;赵顼问道。

    &ldo;不知。&rdo;杨戬一格一格扣着手上折扇，不动声色道。

    &ldo;这画来自宫里。&rdo;赵顼说道：&ldo;这乃是前朝宫廷里的东西。&rdo;

    李后主一生诗意风流热爱诗词歌赋，宫廷之中收有古卷古画却也并不奇怪。

    &ldo;春花秋月何时了。&rdo;赵顼说了个开头，便住了嘴。&ldo;当年填这阙《虞美人》的人早已不在，但他收藏的东西却如今到了我手上。&rdo;

    &ldo;只是这寸心姑娘却恐非凡人，这古画不知历经多少朝代，而她却百年千年容颜不换。&rdo;

    &ldo;殿下的意思是，寸心姑娘是鬼魅？&rdo;

    &ldo;我不知道。&rdo;赵顼的目光落在那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