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晴听着电话那边王婉婷的声音，也是一叹。冷酷的讲，所谓的拯救、救赎，这应该是人类内心最傲慢的错觉，却披着最浪漫的外衣。“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佳话，往往掩藏了最现实的价值交换。但现在，她并不想说这些，只是感觉压抑与悲伤。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不用谢我。不管怎么样，希望你们能好好地。”

    ……

    因着当初丛林中的那段过往，即便如今已经与袁朗结婚，唐晴也一直对袁朗构建的那套新兵选训机制持保留态度。因为她是站在她自己的角度上，感觉到了他近乎俯视的傲慢。但在这一通电话之后，她便彻底理解与释然了。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那不是袁朗傲慢的俯视，而是他对已经被异化为集体工具的每一个个体最具人文关怀的凝视。

    与所有人进入部队的认知顺序不同，大多数人是先认知集体、理想，成为集体的一份子，然后才去面对战场与死亡。袁朗却恰恰相反，他是在进入部队前先通过父亲的牺牲直面了战争最残酷的一面，才在进入部队之后开始接触集体与理想。完全相反的认知顺序让他比所有人都要清醒，也让他比所有人更在乎那些集体中的个体。

    他设计出的整个选训流程，宛如一场存在主义实验。

    他用统一的编号、毫无身份特征的训练服来剥夺每个人的身份，逼着众人开始思考“我是谁？”

    他用一幕幕违背军纪的表演，让众人对“老a”这个镶着金边的名号祛魅，让他们对自己正在追寻的目标产生失望感。

    他用一场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演习，让众人脱离了集体，让“我们”重新变回了“我”。在危急的当下，真正的去思考“我要做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并最终做出属于“我”的抉择。

    唐晴想，这大概不仅是他筛选适合a大队学员的手段，更是他经过自己亲身经历验证，找出的能够最大程度保护自己手下的兵不受伤害的方法。他所求的，也不过是让自己的家庭悲剧，不再重复。

    而他也确确实实是这样做的。

    为他构建家庭秩序感的父母，给了他幸福的生活，也不知不觉间帮他在心里构造出了幸福的模板。因而在他追求幸福的路上，下意识地去复刻父母的模式，以此最大程度地接近他记忆中最为幸福的模样。

    然而，在他已经启程的时候，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失去母亲的同时，他那清晰无比的规划成为了一个笑话。因为他以为的幸福，于母亲而言却是枷锁与累赘。如果他曾以为能奔赴幸福的唯一途径都是错的，那谁能来告诉他怎样才是对的？

    长久的认知被打破，是需要很长时间去重构的，在这重构的过程中，处处都是迷茫和死胡同。唐晴不知道袁朗花了多久来消化这颠覆性的焦虑，但从王婉婷所言，便可知他并没有在焦虑中陷入无限的质问与思考之中，而是将这份焦虑，转化成了积极主动的选择，他有意避免复刻父母构建的家庭，选择积极主动地去消解与对抗，以此追求一个幸福的结果。

    自认走错了路的袁朗，没有站在原地迷茫或顾影自怜，也从未陷入再也无法得到幸福的绝望。

    如果站在了一条错误的路上，那就调头，换条路来走。

    在没有得到结果之前，一切都是未知。他也不知道自己重新选择的是对是错，更不知道自己的行动有没有价值。但他知道这是有意义的，即便这意义是他自己为其赋予的。

    何其理想，又何其勇敢。

    想到这，唐晴蓦然产生了一种与他靠的更近的感觉。

    王薇薇不止一次提醒过唐晴，过度探究内心世界，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可唐晴却总是做不到，因为她不喜欢稀里糊涂，她更喜欢将一切捋清的清醒与从容。这是她的惯性，她改不掉。难道她就不累么？

    答案是否定的，清醒的人注定疲惫。

    袁朗亦是清醒的人，但那并不是如他所言，只是属于指挥官的生存惯性。那更是他作为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以及作为他自己花费三十余年形成的平衡，是他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灰色地带蹚出的一条路。

    故而，他亦注定疲惫。

    唐晴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庸人自扰。此前，她竟然觉得自己能帮助他，让他不那么累。到底是她托大了，也同样陷入了救赎的傲慢与自我感动之中……

    那么她能带给他什么呢？

    此时此刻，站在训练场上夜跑的唐晴停下了脚步，望向了他办公室那亮起了灯的窗口。

    她看着那扇窗，心说：我能带给你的，大概与你带给我的一样，是让彼此不再感到孤独。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其实，袁朗早就想明白了一切，也已经找到了平衡。

    唐晴虽然磕磕绊绊，但也已经逐步找到了自己的平衡。

    他们其实谁都不能真的救赎谁，却因为相似的底色而很容易互相理解，不再孤独。

    今天还有，晚点更。

    得圆满

    ◎他们都会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唐晴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面貌再次见到伍六一。

    迈入婚姻的第四个年头的时候，唐晴在一次任务中肩膀中枪，从那之后，她的手便不稳了，也没了重新握枪的可能。就在她以为自己大概率要脱下这身军装的时候，佟珊珊带来了一份来自她母校的邀请。于是，唐晴伤愈之后，便成为了特种作战学院的教官。

    进入特种作战学院一年之后的现在，她不仅是一个合格的教官，还升级成了准妈妈。此时，她正跟准爸爸袁朗一起，揣着江解语帮忙列出的母婴用品清单，为即将降世的孩子进行一轮集中采购。然而，两人刚到商业中心，闻着附近餐厅传来的诱人香气，唐晴的五脏庙率先唱起了空城计。

    “好香啊……是那家餐厅传来的味道吧！”

    唐晴手指一指，袁朗便心领神会地将刚掏出来的清单又揣了回去“走，咱们先吃饭去！”

    于是，采购任务被暂时搁置，这对儿心大的父母先钻进了餐厅。

    事实证明，被这家餐厅的香味儿吸引过来的，不仅是袁朗和唐晴。两人进去的时候，餐厅里早已是人满为患了。

    “暂时没有空桌了，您可以先拿个号，稍等片刻。”

    唐晴看向一处靠窗的四人位“那不是还有一个空着的吗？”

    餐厅店员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对着唐晴解释道“抱歉，客人，那个位置已经被人预定了。”

    唐晴无奈地看向了袁朗“要不还是先去买东西吧，晚点再过来。”

    “也行，那咱们拿个号，一会儿到号了就回来。”

    话音未落，餐厅的门再次被人推开，一个披着波浪长发、身穿长裙的姑娘引领着一个一身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对着店员道“你好，尾号5733，田女士的预约，位子还留着吧？”

    店员连忙回道“还留着，里边请！”

    那姑娘回身看向身后的男人“伍总，这边请吧！”

    伍六一也没想到会在这碰上唐晴和袁朗，短暂的惊讶过后，他的目光在唐晴的肚子上停留一瞬，对唐晴和袁朗露出了个笑“真巧啊！”

    “是挺巧的。”唐晴看着眼前的伍六一，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伍六一看着唐晴“你们也刚过来？”他看了看店里的情况“要不一起？”

    唐晴心里有些抗拒，但没想到，袁朗倒是先开了口“不打扰你们吧？”他的目光扫过了那个姑娘，最后又看向了伍六一。

    “我就是跟助理过来吃个工作餐，想见你们一面可不容易，不介意的话就一起吧。”

    于是，五分钟后唐晴靠窗，跟袁朗坐在了一起。而袁朗和伍六一面对面而坐，完全看不出这两个大男人有什么不自在。

    伍六一自然地拿起水壶，给众人面前的杯子都填满了热水“这一晃都快九年了，看来你过得挺好。”

    “你看起来也不错。”唐晴笑笑“你不是跟史班长他们一直在东北那边吗？怎么跑j市来了”

    “在j市拉到了一笔投资，过来签约的。”

    “看来，现在得叫你伍总了！对了，上次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玩儿成，回头有时间了应该再去一次。”

    “行啊，到时候我亲自接待你，保证衣食住行、吃喝玩乐全给你安排齐。”

    “伍总大气！”

    “唐指导客气！”

    唐晴有些诧异地看向伍六一“你怎么知道？”

    伍六一笑着掀开了服务生刚端上来的砂锅的盖子，拿起一边的汤勺“开春那会儿，三多带媳妇孩子去了趟h省。”他将盛出的汤摆在了唐晴面前，又准备继续给袁朗盛。却不料唐晴看了眼碗里的食物，将那碗汤推到了袁朗的面前。

    伍六一手上动作一顿，而后假装没看见，将手上那碗汤摆在了助理姑娘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