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饿了。&rdo;

    白翎掏出饼干盒子递过去，海鸥的表情却很认真：&ldo;我想吃海参。&rdo;

    &ldo;没有海参，&rdo;白翎找了找口袋，&ldo;只有花生米，我从后勤顺的。&rdo;

    现在是深夜，他俩站在火线的防空炮前面，一边喝伏特加磕花生，一边天南海北胡侃。

    酒能在雨夜里迅速驱散寒冷，但也上头。

    俩老炮看着昏乎乎的，但只要前面警报一响，马上看都不看，反手瞄准打个反火箭导弹出去。

    &ldo;说起来，你跟老皇帝结婚，安排了什么仪式给你？就电视上那样的，什么白金马车，花车游行，大得吓死人的钻戒……我不爱看星际直播，是不是错过了。&rdo;

    白翎淡淡道：&ldo;没有那种夸张的事，就随便吃了个饭。&rdo;

    基德失望地说：&ldo;这么抠门的吗？&rdo;

    &ldo;没，他很大方的。&rdo;

    &ldo;我知道，他公开宣布死后的财产都给你。但那也是死后啊，今后的事情会怎么谁知道呢。&rdo;基德琢磨着说，&ldo;我要是你，我就拿了钱跑路，管那老头呢。&rdo;

    白翎认真想了想：&ldo;可是我得到的更多。&rdo;

    &ldo;你得到了什么？&rdo;

    &ldo;唔，说不好，很多很多。&rdo;

    &ldo;瞧，你也说不出来。&rdo;

    &ldo;是我脑子有点晕，一时半会数不出来了。&rdo;

    基德不信，啐道：&ldo;我才不信，你准是被他的甜言蜜语蛊惑了。他骗你给他打江山，他就稳坐钓鱼台，守在大后方安安稳稳的，就等着坐享其成呢。他们皇帝都这样，你怎么都不擦亮眼睛。说不定你在这吹冷风受苦，他在家里酒池肉林，左拥右抱一群小雀。&rdo;

    白翎笃定：&ldo;那不会的。&rdo;

    &ldo;你怎么知道就不会？&rdo;

    白翎笑了一下：&ldo;哪天介绍你跟他认识一下，你就会知道了。&rdo;

    海鸥不屑地扭头：&ldo;我才懒得和权贵认识呢，都一样坏。&rdo;

    白翎不知道他对伊苏帕莱索的敌意是从哪来的，便仔细问了问。于是基德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ldo;他会把不听话的alpha送去种土豆，是不是真的？&rdo;

    白翎：&ldo;真的。&rdo;

    &ldo;他会躲在奶车里，监视来喝奶的小鸟，是不是真的？&rdo;

    白翎：&ldo;真的。&rdo;

    &ldo;他杀了好多好多人，就为了排除异己，是不是真的？&rdo;

    白翎：&ldo;真的。&rdo;

    &ldo;他特别专制，控制欲强得到处散播恐怖。&rdo;

    白翎：&ldo;……这也是真的。&rdo;

    完了，洗不白了。

    基德叉腰：&ldo;那你还说他不是个坏蛋。&rdo;

    白翎想说，他从没否认过那条鱼是个坏蛋啊，只不过他也有好的一面，不多，但确实挺好。

    基德却坚称：&ldo;他要真是个好人，我来来往往星际这么多年，怎么从没听说过他做好事。&rdo;

    当然，或许听过，但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基德从小生活在偏远星，对他而言，老皇帝实在是太遥远的东西，政府的关照也相当遥远的。他们像是留守儿童，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感到滞后而陌生。

    至于那些传说中的政策恩惠，他们似乎一条都没享受过。那些，都不过是首都星小孩的特权罢了。

    基德嗤之以鼻，并没有多少好感。

    然而过了一阵，一件意外的事情，多多少少改变了他的看法。

    水瓶星上天气恶劣，日出时间更是短得只有每天3小时。也就是说，如果按星际通用的24小时为一日来算，水瓶星每天只有3小时光照，其余21小时全是深黑极夜。

    在这21小时的黑夜里，往往有一半时间在下雨。

    原本下雨不打紧，要紧的是每隔十分钟就会进行一场密集的雷暴，这样一来，纵使技术再高超的驾驶员，也不敢轻易开着机甲到处飞。

    那天，他们恰好遇见雷暴，被困在外面。全队机甲通讯设备断联，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最惨的是，他们没有带食物补给。一群半大小子们饿得前胸贴后背，要不是军纪严明，估计都要有人饿得往战友身上啃两口了。

    基德愁得到处走，跟白翎商量要怎么办。

    白翎却不紧不慢：&ldo;让我来查查手册。&rdo;

    他说的手册，是图书馆的使用手册‐‐他们被困在一处高地的废弃图书馆，里面空无一人。

    &ldo;查手册能有什么用，这地方又不是超市，又不会有吃的！&rdo;

    &ldo;说不定呢。&rdo;白翎似乎有种笃信。

    基德不知道他那种莫名其妙的信念感究竟来源于什么，他只看到那只隼翻遍了300页落灰的手册，然后放下，开始在图书馆楼层里找来找去。

    不一会儿，他抱着一大摞书回来。

    全是儿童书籍，有些还没拆封。

    基德满脸疑惑，原想问你拿这些干什么，可当他拿起儿童绘本，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段记忆。

    小时候，他也曾办过公共图书馆的借书证。

    老师跟他们三令五申，不要把书含到嘴里。

    &ldo;会融化的。融化了，其他小朋友就没有书看了。&rdo;

    融化……融化？基德把绘本翻过来，忽然发现条形码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ldo;本书书页用糯米制成，战时可作为储备粮‐‐戈尔贡设计局，监制&rdo;

    戈尔贡设计局，那个著名的国家武器制造大厂……竟然还做过小朋友的绘本……还发放到这么偏远的星球？

    基德抱着那本绘本，忽然笑了：&ldo;我小时候吃过这个，甜的！&rdo;

    还因为乱吃东西被图书馆惩罚，一个星期都不能借书。

    感谢食品工业，用糯米做书，口欲强的孩子们不至于因为自己的贪食而中毒。能想到这么繁琐细密的问题，又有行动力去解决它，背后的倡导者究竟是怎样的人啊？

    他们用自带的军用小锅，煮起了书。

    内页煮成了黏答答的米糊，封面书皮叠一叠就是防水纸碗。基德说：&ldo;设计这玩意的人，应该拿个设计大奖。&rdo;

    白翎看了看自己叠的纸碗：&ldo;我的这碗是《夜莺与玫瑰》。&rdo;

    &ldo;我的是《格林童话》。&rdo;

    &ldo;我吃了一碗《一千零一夜》，喔，上面的可食用油墨居然是梅子味的。&rdo;

    每人一小碗米糊，用洗过的书本煮成，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添加剂。也确实是，能放在儿童区任孩子们揉搓，那个老家伙，肯定下令用的是最好的食材。

    吃掉书粥，就像喝掉了一碗知识。

    可以吃的知识。

    除了它，谁还会以这种不顾人死活的方式，把浪漫主义发挥到极致？

    他们喝完了粥，纸碗的底部显现出变温的字体：[没有浪费，你真棒！]

    他们不自觉骄傲地挺起胸膛，好像被夸的小朋友一样，胸口升起了热腾腾的温度。

    基德内心感叹，今天发现了一个小秘密，原来全国图书馆的书，都可以在饥荒时煮着吃。

    他问白翎：&ldo;你到底是怎么发现这点的？&rdo;

    白翎把图书馆手册拿给他看：&ldo;众所周知，老版本的手册最靠谱，它能囊括一切你想得到想不到的灾害救援指南。&rdo;

    图书馆使用手册的327页写着：[危机情况下，a7区的书籍可以作为紧急粮食使用。注意，请不要全都拿走，留一些给后来的人]

    老帝国已死。

    可它庞大的身躯，还在持续喂养他们。

    白翎所相信的，就是这一点。

    基德又想到书的出版商，戈尔贡设计局。一个主打战争用具的单位，风气硬得不能再硬，却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有着那样一条温情的生产线，用来生产糯米书。

    他好像通过这碗米糊，窥见到了什么。

    或许是那个时代的自信和强大。

    又或许是，某个执政者的偶偶嘱咐。

    基德忽然说：&ldo;他好像真的没那么坏。&rdo;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没主语也没前情。但他确信，白翎知道他说的是谁。

    白翎洗了洗纸碗，把它重新叠成了小船，&ldo;他可能不是最有趣的出版商，但一定是质量最好的出版社。&rdo;

    &iddot;

    确实没什么比&ldo;质量好&rdo;三个字，更适合拿来称赞一个军火厂商了。

    只不过相比起质量，速度就要打一些折扣。40亿的军火单子不算大，但拆成几十万几百万颗子弹，就得配上专用的运输船，一来二去，盖章签字，好不容易才出港，中途又出了点小插曲，被人劫道了。

    劫道的不是星盗，而是他们大老板。

    一听老板要上船，储运部负责发货的部长如临大敌，连夜把船舱内翻修一新，弄得富丽堂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