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二十五, 预备铃响了，几个大小伙子风风火火冲进高二二班, 各个大汗淋漓，一屁股坐下，抓起电解质饮料狂灌。

    顾似桥没进教室。

    老登的处罚期还没过，他只能坐在走廊，把喝光的空瓶子丢进后门垃圾桶。

    一个男同学站在前门，左右看看，确认值周生走了，把一盒紫菜包饭光速放在顾似桥课桌上：“四哥, 走廊太危险，今儿凑活吃点吧。”

    “找的零钱呢！”顾似桥压低声音喝道。

    男生呲溜一下跳进教室。

    顾似桥骂了句你他奶奶的，不得不作罢, 收起寿司盒。

    巡逻老师挨个教室走了一遍, 所有教室都安静下来, 才转身下楼去了高一年级的走廊。

    见人离开, 顾似桥侧过九十度, 靠着走廊墙壁，拿出包装盒放在腿上打开, 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楼下的栀子花开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香，小飞虫在半空忽忽悠悠地飞。

    顾似桥嫌不过瘾，又往嘴里丢了一块紫菜包饭，鼓着腮边嚼边侧过头。

    隔壁一班的灯亮着。

    人多闷热的缘故，门依旧半开着，里面安静极了，只有翻书和写字声。

    至于他的二班……顾似桥不用看，听声音就知道里面那帮狗东西多闹腾。

    如此强烈的对比之下，顾似桥居然找到了一点老登口中所谓的羞耻心。

    确实有点害臊。

    怎么人家都那么规矩，屁股那么坐得住呢？真令人费解。

    顾似桥目光习惯性降落在靠门第一排。

    又是那个薛楼。

    薛楼正在写作业，在草稿纸上写写算算。

    天气有点热了，他只穿着校服短袖衬衫，露出少年人劲瘦流畅的手臂。

    这一班蛮奇怪，好像很久都不换座位的。顾似桥嚼着紫菜包饭，心想。

    这两天他盯着人家已经成了诡异的习惯性动作，一开始薛楼非常不适应，上课时明显心不在焉，到后来落枕似的不敢往门外转头。

    再到现在，除了偶尔对视时眼神发虚，薛楼已经对他这个大活人免疫了，基本视而不见。

    顾似桥又吃了一块紫菜包饭，嚼了两口，忽然感觉脖子发紧。

    他以为自己噎到了，回头想拿水，猝不及防和一个人脸贴了脸。

    “我靠！”顾似桥一个哆嗦，“鬼啊！”

    “顾似桥！”邓禹山松开顾似桥的衬衫领子，“第二遍铃已经响了，你耳朵聋吗？早干嘛来着？”

    他一把夺走剩下的半盒紫菜包饭：“不许吃了！”

    “老——老邓你怎么还没下班？”顾似桥哀怨地揉着脖子，他刚才那一声惊天地泣鬼神，脸都丢尽了。

    “我偶尔晚点走，就是为了看看你们这帮兔崽子又在干嘛！”邓禹山呵斥道，“让你滚到走廊还不收敛，谁允许你坐着了？给我站着！站直了！”

    “这是晚自习，我要写作业，站着怎么学习啊拜托！”

    “真学习你能坐到这？有脸说呢你！”邓禹山把嘟嘟囔囔的顾似桥拎到一边，塞给他一本高考必会3000词，“明天前两百个单词抽考，错三个以上，继续给我在走廊扎寨吧顾似桥！”

    顾似桥目送着邓禹山离开的背影，狠狠呲了下牙。心说这老东西，等毕业的，哥几个必须用拖布水把你浇个万朵桃花开！

    短暂的插曲结束了，顾似桥百无聊赖，单词书翻得哗啦哗啦响。

    他一撩眼皮，望向一班门口。

    薛楼坐得板板正正，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

    顾似桥往一班门口挪了挪。

    昨天中午放学，他们都忙着抢球场，抢食堂，飞一般掠过一班门口时，顾似桥惊鸿一瞥，发现薛楼也像现在这样，端正地坐着写练习册。

    他不饿吗？还是大学霸反其道而行之，错峰吃饭？

    但在高中食堂，这种决策是缺心眼。你来的晚了，等着你的只有残羹冷饭，有时甚至只有菜汤。

    然而无论刚下学还是放学回来，顾似桥看到的永远都是这样一副景象，稳定得堪比机器人待机画面。

    无聊得紧，顾似桥用单词书挡住下半张脸，观察一番，确认巡逻老师短期内不会光临高二楼层，伺机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目的地自不必说，走廊尽头，教导主任邓禹山的办公室。

    校篮球队的身手就是好，跑得快还没有声音。

    过了七八分钟，办公室门打开了，顾似桥像汤姆猫似的贴着墙根挤出门，校服裤兜里装着康帅的那台p4。

    万恶的邓禹山，自以为藏得蛮好呢。

    你的办公室备用钥匙，抽屉钥匙，甚至抽屉里自家的备用钥匙，小爷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顾似桥把犯罪现场恢复原状，揣着p4往回走。路上不忘拐去卫生间，出来时洗了手，倍儿高兴地哼着歌。

    他赔了康帅一个新p4。虽说不差这几千块钱，但顾似桥为人的原则是绝不吃亏，更何况他现在没意思得要死，学习？学个屁！

    他折返回一班门口，偷偷给p4开机，一看电量还有65，内心一阵窃喜。

    应付今天晚自习绝对够了。

    为了掩护，顾似桥往一班前门蹭了一步，又蹭了一步。

    听说一班内部实行什么晚自习不抬头制度，现在顾似桥就是在他们门口热舞一段也不会有谁瞅他一眼，他要的刚好就是这个。

    顾似桥背对着走廊，半倚着门框，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随便选了一首歌。

    音乐声从hifi耳机里流淌出来，干净的女声：

    “你眼睛会笑

    弯成一条桥/

    终点却是我

    永远到不了/

    感觉你来到

    是风的呼啸/

    思念像毒药

    竟如此难熬/

    每分每秒……”

    风裹挟着栀子花香，顾似桥上下眼皮渐渐开始打架，拿单词书的手腕垂下来。

    少年迷离地半睁着桃花眼，半梦半醒中，眼神却始终停在门口专心致志写作业的大学霸身上。

    还挺赏心悦目的……

    “顾，似，桥！”

    远远一声怒喝，顾似桥身子过电般一颤，嗖地从门框上弹起来。

    睡死过去他都认得这声音——是邓禹山。

    老登还没走！

    该死的老登，战术进化了。居然迂回之后杀个回马枪！

    顾似桥不敢转身，他知道邓禹山正在加速赶来，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得对方不痛快，但关键是自己身上还带着从办公室偷出来的赃物呢！从办公室偷东西，这和撬开虎口夺食有何区别？

    顾似桥心说特么的完了，慌乱中一抬眸，意料之外的，他的眼神与另一双黧黑的眼直直撞在一起。

    薛楼。

    薛楼正看着他。大概是刚才老登那一嗓子过于中气十足，晚自习不抬头的规矩被受惊时的生物本能战胜，十七岁的薛楼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顾似桥。

    十万火急之下，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顾似桥急中生智，迅速把p4从裤兜里抽出来，向前一大步，当着薛楼的面把p4塞到薛楼的文具袋里。

    薛楼呆住了，眼睁睁看着顾似桥急吼吼地上手一拉，文具袋拉链嘶拉一声拉上一半，剩下一团白花花的耳机卡在外面。

    他抬起头。

    顾似桥一脸焦急，眼里流露出恳求。

    “帮帮忙，大学霸，”他用气音说，“别让教导主任看见……”

    不等薛楼做出反应，一只手伸过来，拎着顾似桥的耳朵将他从薛楼眼前薅走：

    “鬼鬼祟祟的，又在干什么？！”

    “冤枉啊老师！”顾似桥捂着发红的耳朵，“我没有！”

    “你像个泥鳅一样在人家一班门口晃来晃去，打起人家好学生的主意来了！自己不学，就不要影响别人！”

    这师生二人动静太大，不止薛楼，前排好几个自习的优等生都忍不住抬起头来。

    顾似桥强行挣脱老登的魔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闭嘴！”邓禹山目光如同鹰眼，从头到脚将嫌犯扫描一遍，“我问你，我没收你的那个p4呢，下午还在办公室，怎么不见了？”

    “您弄丢了啊？没事的老师，丢就丢了吧，我零花钱有的是，不差这一台。其实，您直说想要一台p4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放屁！”邓禹山眉毛竖起来，“打量我不知道呢是不是？你把p4藏哪了？”

    “我真没有！”

    邓禹山也不啰嗦，回身拉开走廊上顾似桥的那把椅子，在桌膛里翻找起来。顾似桥改为双手插兜，看着邓禹山撅着屁股的背影。

    “您怎么不信我呢，”少年脸上渐渐浮起胸有成竹的笑容，悄悄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偷看，“我哪有那个胆儿啊。”

    邓禹山翻完桌膛，又翻顾似桥的书包，一无所获。

    他站起身：“裤兜翻出来！”

    顾似桥把兜掏出来，抖抖两个兔耳朵：“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