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似桥沙哑地问：“你怎么也在校外？”

    “放学了啊，”薛楼莫名其妙，“我出来取饭。”

    顾似桥哦了一声，大脑缓缓开始运转。

    开学就是高三，这个暑假老登向学校提出，假期应该抓紧时间弯道超车，经过校领导研究，决定一中准高三学生们强制参加暑期集体自习。每天下午由各科老师补课，晚上则完成暑假作业与自学。

    看时间，现在正好到下午放学时间。

    顾似桥有点惊讶。

    没想到自己体力这么好，悲伤都逆流成河了，还能一口气穿过两个多街区回到学校附近。

    “哦，我妈刚才来给我送点东西。”他面不改色地胡诌，“你家里给你送饭来了啊？”

    薛楼说：“嗯，大姑说高三很关键，怕我营养跟不上，让姑父给我送晚饭过来。”

    “我也没吃饭呢，你等我一会啊，咱俩一起回去。”顾似桥说。

    他拉着还想说什么的薛楼，来到校外的美食一条街。

    买了全家福手抓饼，烤牛肉饭团和两杯暴打柠檬茶，看着店员狂捶柠檬，气都解了不少。

    “你今天继续给我辅导吧，大学霸。”进校时顾似桥说，“正好咱俩在心理辅导室吃饭，没人查。”

    “把屋子里弄得都是饭味，”薛楼其实也有点动心，但素质在打架，“苏迎夏和康帅闻到不太好吧？”

    “不用管，苏迎夏不来。”顾似桥满不在意，“康帅更不会来了。”

    薛楼侧目，半晌默默点头。

    老登绝对想不到顾似桥这种重度厌学患者会杀个回马枪重返一中，顾似桥把心理辅导室的门反锁上，用透明胶往门玻璃上粘了两张报纸，而后一屁股坐下来，把一杯柠檬茶递给薛楼：“你的。”

    薛楼接过。

    他以互助小组的名义得了顾似桥很多吃的喝的用的，良心已经在糖衣炮弹的攻势下泯然无踪。

    “你家里给你带的啥啊？”顾似桥很没有边界感，直接拿过薛楼的饭盒。

    薛楼慌了：“别……”

    顾似桥打开盖子：“哇靠，小米椒土豆丝，辣炒豆腐，这叫改善营养？”

    “豆腐是优质蛋白。”薛楼弱弱地为家人辩解。

    顾似桥把饭团拆开，又从手抓饼里挑出一根香肠，丢进薛楼的饭盒：“我不爱吃玉米肠，这个给你。”

    “不爱吃你怎么不让他换一个。”薛楼问。

    顾似桥：“大学霸，食不言寝不语。”

    薛楼哦了一声，低头吃饭。

    顾似桥扎开柠檬茶，配着牛肉饭团开始大吃。

    说来奇怪，刚还和亲妈吵得惊天动地，然而待在薛楼身边，彼此一句话都不说，他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宁静。

    他咽下柠檬茶：“大学霸，大榜上你又是年级第一，落了第二名三十分。”

    薛楼咔嚓咔嚓嚼着土豆丝，点头。

    两个人并排挨着坐，顾似桥怼怼他：“我要是有你这脑子就好了，你绝对是我妈最最喜欢的那种好孩子。”

    薛楼没抬眼：“你这次也不错啊，进步了一百多名。”

    “从八百多到七百多就别寒碜我了大学霸……”顾似桥窘道。

    “真的，”薛楼说，“其实我也挺羡慕你的，你家里有钱，有钱就可以解决很多烦恼。”

    “别开玩笑了，有钱的烦恼你也想不到！”顾似桥脱口而出了句超欠揍的话，“我家那点烂事，唉，不提也罢。”

    “怎么了，你和爸妈吵架了吗？”

    “是和我妈，”顾似桥不知不觉就把这点事全秃噜了出来，“我现在准备离家出走……哎你别那么看着我，不回家我也饿不死，我兜里有我爸的一张黑卡。”

    薛楼夹起烤肠咬了一口，顾似桥又问：“还是别说这些糟心的了，大学霸，马上学生会的奖学金就要发下来了吧？你肯定能拿一等奖。到时候可别再天天吃这些民工餐了。”

    薛楼放下烤肠。

    顾似桥忽然注意到他表情很不自在，像吃不下去了似的。

    “咋了？”他问。

    薛楼：“顾似桥，你那个p4，我下学期再还你行吗？”

    “不用还，那个p4送你了啊。等等，”顾似桥蓦然反应过来，“学生会的奖学金难道还有可能不给你吗？”

    薛楼支吾了一下：“其实上学期就没有给我。”

    一中的奖学金只有两种，一个是市教育局发的阳光助学金，一年八千六，非常正规，薛楼每年必得无疑。

    另一种则是学生会的自强奖学金，一学期两千，虽然评选规则公开，但主要由学生会的核心干部们决定。

    顾似桥表情渐渐严肃：“他们分明是故意克扣！”

    “也不能这么说，”薛楼道，“又不是理所应当给我的。”

    “你不得，还有谁配得？”

    顾似桥忽然哗的一下站起来，薛楼傻了眼：“顾似桥，你干嘛？”

    “学生会的人应该在楼上开会。”顾似桥说，“我上去问个明白。”

    “你别冲动……”

    “放心，我和他们讲道理。”顾似桥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停下脚步，“你不用上楼，这事你亲自上来反而不好。”

    他拿过进来时薛楼随手放在柜子上的钥匙，出门之后将心理辅导室锁上，上了楼。

    学生会果然在一间教室里开会，顾似桥走进去：“不好意思，请问哪位是新换届的学生会长？”

    一个人转过身，顾似桥扬起眉毛：“哎哟，是你。”

    竟是从前一班那个被他气得破防的四眼。

    看见顾似桥，四眼愣了一下，想起这是自己的地盘，昂起下巴。

    “没看见我们在开会吗，顾似桥同学。”四眼也不站起来。

    顾似桥：“我只打扰你们一分钟，问件事就走。”

    四眼拖着官腔：“请讲。”

    顾似桥：“敢问今年自强奖学金的名单评选完了没？”

    四眼：“这事你等着看学校通告栏不就知道了？”

    顾似桥：“等贴上通告栏就来不及了，所以现在来问。”

    四眼：“什么来不及？评选谁就是谁的，轮得到你管闲事？”

    “那我说的再清楚一点。”顾似桥问，“名单里有没有你们班的薛楼？”

    不等四眼说话，角落里有人大力摇头，是新的体育部部长，也是顾似桥在校队的队友：“四哥，没有薛楼，我们都给薛楼投票了，但姚会长说他有权一票否决！”

    “我没这么说！”四眼气鼓鼓的，“薛楼成绩是不错，但是分数这一项的权重本来就没那么高，加权平均之后，他总分——”

    “什么权重啊加权平均的，”少年往前走了两步，手撑着课桌，居高临下地看着四眼，俊秀的脸面若冰霜，“你敢不敢把刚才开会的投票结果，还有整个计算过程也都公式出来，我不懂，总有看得懂的人。敢吗？”

    “我凭什么按你说的做？”四眼怒而暴起，“这是我的地盘，你算老几——啊！”

    顾似桥一手抓住四眼挥过来的拳头，猛地一拧，顷刻间一排桌子都被叮叮咣咣撞得东倒西歪！

    四眼摔倒在地，被顾似桥反剪着手擒在地上。

    “我说了我能把你揍得妈都不认识。”顾似桥冷冷道。

    几个人赶忙要将二人分开。顾似桥一掀眼皮，一字一顿：

    “找死是不是？”

    包围圈瞬间不动了。

    顾似桥将疼得直抽抽的四眼从地上单手薅起来，揪着他的衣领，将人按在讲台上。

    “现在修改奖学金名单。”顾似桥嘴唇翕动。

    四眼脸涨成猪肝色，点头如捣蒜。两个学生会干部立刻在一张纸上勾勾画画，把新的表格举到顾似桥眼前：“改完了同学，你快放了他吧！”

    顾似桥一把推开四眼，环视一圈。

    除了体育部那几个好哥们，其他人看着顾似桥的眼神，就像阴曹地府的小鬼们看见孙大圣强迫阎王爷改了生死簿。

    “继续开会吧各位，”顾似桥转身就走，“不耽误你们四眼会长说正事。”

    四眼捂着胸口，抖如筛糠，却不敢出声阻拦，眼睁睁看着顾似桥昂首阔步走出教室。

    下了楼，顾似桥远远就看见心理辅导室门玻璃上的报纸被撕了，薛楼的脸快要贴在门上，着急地拧动门把手。

    顾似桥比了个停的手势，掏出钥匙打开门，薛楼后退一步让他进屋，又迅速迎上来：“他们没和你打架吧？”

    “没有啊，我都是以理服人。”

    薛楼用目光检查顾似桥全身：“他们，同意了？”

    “对啊。”顾似桥坐下，继续嘬柠檬茶。

    “也没吵架？”

    “能不能别这么怂啊大学霸，前怕狼后怕虎的。”顾似桥咂咂嘴。

    薛楼挨着顾似桥慢慢坐下来：“真的谢谢。”

    “不用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顾似桥假装淡定地把吃剩的东西收到一边，心里却飘飘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