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你生了病。”
“我没有病!”顾似桥说。
薛楼动作一顿,扶着垃圾箱站起身,手里抓着刚刚顾似桥丢进去的药。
他说:“医生说了你有病。”
顾似桥:“去他的医生。你觉得我有没有病。”
薛楼:“我要是说你没病,就是在害你,顾似桥。”
“所以你也觉得我有病。”
薛楼没说话。
顾似桥转身往停车场走。
薛楼追上去,两个人上了车,顾似桥低头系安全带,愣是不看他。
“我胃不舒服是因为应酬,因为工作太累,而且我承认最近我压力是有点大。”顾似桥说,“别用那种对待精神病的方式对待我。”
“没有人说你是精神病。”薛楼说,“顾似桥,你妈妈也得过抑郁症,你会觉得她是精神病吗?”
他做好了说出这句话后被一拳头打掉牙的准备,但顾似桥只是咔的一声插上安全带,一言不发。
薛楼握住顾似桥的手:“如果你不相信肖医生说的话,那我的话你愿意相信吗?”
顾似桥敛了眼皮:“什么话。”
薛楼:“我观察了你很久,顾似桥,但我始终想不明白,你和十年之前相比为什么变化这么的大。”
“我变化很大?有多大?”
“像换了一个人那么大。”薛楼说,“当然,你还是很优秀,优秀到需要让人仰望。只是从前你总是无忧无虑的,或许遇上一些烦心事,但再烦心也总会过去,没什么会阻碍你不前。”
“可是现在的你,好像被什么困住了。”
过去的顾似桥像个小太阳,靠近时一不小心会被热辣辣地灼伤,但现在……有时薛楼抱着顾似桥,像抱着一块冰,冰封着的心晶莹剔透,实际早就死了,死在踽踽独行的十年。
“现在我终于搞懂了,”薛楼说,“你不是变了,是病了,顾似桥。想想这不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吗?”
顾似桥嗤笑,一掀眼皮:“病了还值得庆幸。”
“病了就意味着可以治愈。”薛楼说,“可人要是变了,就像河流向海,云落成雨,永远追不回来。”
顾似桥沉默。
薛楼握了握顾似桥冰凉的手:“你有治愈的希望,就是给我希望。我来陪你,好吗。”
顾似桥有点恍惚地缓慢摇摇头:“大学霸,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薛楼沉吟片刻:“那么最近几天先不去公司了,你需要休息。”
这次顾似桥点点头。
薛楼松了口气,拧下车钥匙,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对顾似桥说:“我们去见个人。”
“见谁?”
“见康帅。”薛楼再次按住顾似桥的手,拍拍他苍白的手背,“他是你最好的朋友,昨天的事,我们的事,有必要给他一个交待。“
锦华古汇的侍者非常不安,一段时间之前他曾经接待过两位板着脸的男客人,今天他们又来了,还带了新的客人,这次变成三个人一起板着脸。
菜被要求一次性上齐,其中一个人对侍者说:“你出去吧,关上门。没人叫就不用进来。”
侍者满腹狐疑地离开。
包厢门关上。
顾似桥吐了口气,清清嗓子,看向另外两人。
“动筷子啊。”他说。
另外两人彼此对看,又看看顾似桥,谁也没有动作。
顾似桥干咳两声,默默靠回椅背。
他们形成一个奇怪的三人掎角之势,从前三个人聚餐,顾似桥都和康帅坐的近,后来谈上办公室恋情,不知不觉变成和薛楼坐的近。
像现在这样三堂会审似的,还是头一回。
康帅摸着下巴,抬不动眼皮。
昨晚安置完欣欣和小宇,他在客厅坐了半宿,越想越觉得没法面对这个炸裂的事实。
顾似城那一番大闹太惊天动地,以至于他当场来不及思考,这可是四哥啊,十多年的好兄弟。
就这么说出柜就出柜了?
“康帅,”顾似桥主动给康帅倒上酒,“昨天顾似城的话你也听到了。他虽然是个王八蛋,但有一点说的确实没错,我确实……”
“等一等四哥。”康帅抓抓头发,“你让我缓缓。怎么说呢,哎哟,我实在是……”
“我明白。”顾似桥尴尬地挪开眼,“换了我我也一时接受不了这事儿。”
说完他心里一句哎哟我艹:“我的意思不是说换做你和薛楼……”
他看看康帅快要绿了的脸,闭上嘴,心道这还不如不解释呢,好他妈无厘头。
”……“康帅艰难开口:“你们,什么时候?”
“也没有很久……”
“到底为什么?”康帅彻底忍不住了,“我的意思是,你们俩是都挺受欢迎的,这点我从高中就知道了,可是你俩怎么会互相看对眼?你俩可都是男人啊!”
“感觉来了,和男女没关系。”顾似桥有气无力,“这事你不懂。你要懂了反而糟糕了……”
康帅看向薛楼。
薛楼讪讪道:“对不起康帅,我们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告诉你。我怕影响你们做兄弟。”
“四哥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都不影响我们是兄弟,他干什么我都支持他。”康帅欲哭无泪,“可是,可是我想象不了那个画面。”
“你吃错药了?!”顾似桥坐直,“你想象我们俩那个干嘛!”
“换做你你也会呀,”康帅抓狂,“你们俩要是去国外办婚礼,我肯定要出席吧?百分之百要做你们的伴郎!我,我接受不了这个画面……”
顾似桥:“……你想的是这个画面啊。”
“啊,不然还能有什么画面。”
顾似桥尴尬地把椅子往康帅身边挪了几寸,按住康帅的肩:“好兄弟,我非常理解你的感受。你努力适应,有什么需要跟四哥说,就算你现在一声令下让我们消失,四哥也绝对没有二话。”
“那这顿饭能你买单吗?”
“本来也是我买单。”
“其实你暗戳戳问我恋爱问题的时候,我就已经糊里糊涂给你当了情感军师了,对不对?”康帅撇嘴,“我心里很乱,我希望请一周假,在家里好好抚慰一下受伤的心灵。”
“不可能,因为这周我也休息,李伯代班,你要配合他工作。”
“四哥!”康帅痛心疾首,“你变成gay之后人品也变得好差!”
闹哄哄一阵,康帅总算平静下来,化悲痛为食欲。薛楼看着康帅大快朵颐,突然想到什么:
“对了,欣欣和小宇呢,他们现在还好吗?”
“已经走了。”康帅还嚼着龙虾肉。
“走了?”顾似桥下意识问,“你不看好他们两个,万一……”
说到一半他又住嘴,想起那个不讨喜的小兔崽子,觉得自己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康帅摆摆手:“安心吧四哥,不是顾似城那个王八蛋,是你二姑,顾彩云。她来接小宇,听说欣欣借读的学校就在她家附近,顺便让欣欣也跟着去住几天。”
顾似桥稍微放下心来。
和刻薄要强的顾明月不同,顾彩云是个老实巴交的滥好人,即便在刁蛮公主刘燕玲口中,顾彩云也是唯一一个不是王八蛋的顾家人。他和顾彩云不熟,但维持着对长辈基本的尊重。
“顾似城是铁了心不管他儿子了,”康帅对顾家的情况够了解,“昨天他对小宇发火,一半是在气头上,另一半也是借坡下驴。”
薛楼:“什么意思?”
康帅指指顾似桥:“你男朋友留给他亲哥的债务可是个天文数字,搞不好甚至要面临一连串的起诉,再不跑,他就要蹲监狱了。”
“自身都难保,你觉得他还会要他九岁的儿子吗?反正小宇也不跟他亲,昨天那么一闹,他一定不会再管小宇了。”
薛楼皱眉:“这样一来,小宇岂不……”
他观察顾似桥的脸色,到底还是没把说说完。
一顿饭吃完,临别之际,趁顾似桥去洗手间,薛楼拉住康帅:“康帅,还有件事,只有我和顾似桥知道,我觉得也有必要告诉你,但你要答应保密。”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大心脏承受,”康帅捂住胸口,“不要对直男倾诉同志的心事好吗。”
“……你自己看吧。”
一张图片发到康帅微信,点开后康帅看了很久,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
“确定没诊错?”他低声说。
薛楼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让你知道。”薛楼说,“他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因为连他自己也在学着接受这个病。我只是想着,我不在公司的时候,只有你能帮帮他。”
“你都成二十四小时贴身秘书了,还有不在公司的时候啊。”
薛楼没说话。
“总之我知道了。”康帅收起手机,“也真的谢谢你,薛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