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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门禁,无论是参加聚会还是出去同同僚应酬甚至是补习功课,孔连鹤向来要求他亥时前一定要到家,多一刻都不会有。
多少年的规矩,从没出过差错。
除了昨晚。
怎么,这是成年后门禁解除了么?
这种好事,在此之前孔连鹤可是提都没提过……更何况这都什么时候了,就算放宽了门禁,也不可能放宽到第二天都不见来抓人,纵容他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
弥真一边乱猜,往街道尽头望了望,还是没见到自家的车。
把手揣进裤兜里,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开始隐约的担忧起来——
莫非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否则大哥怎么会不管他。
弥真十四岁那年犯过一次门禁,那是期末考前一天晚上,他在柳望亭家多待一会儿,只是也不过是超过了所谓“门禁”一刻,孔连鹤便亲自登门来接他。
男人那会儿不过也是刚刚二十出头,还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官衔,就那样肃着脸站在门口,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甚至堪称行为优雅得体……
却成功将柳府上下加弥真都吓得够呛。
昨夜是他头一回在外过夜,也是头一回,大哥没来接他……
甚至没派车来。
——这不对。
孔弥真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告诉自己许是昨夜闹得太晚,家里的人没算准时辰,或是车半路出了什么岔子,不打紧,等一等就来了。
他靠在门边等。
街上的烟火气一点一点浓起来,卖馄饨的挑着担子从他面前晃过去,热气腾腾的香气飘过来,他这才意识到肚子空着,昨夜喝了那许多酒,一口饭没吃,此刻胃里烧得发慌。
他摸了摸衣兜……
空空如也。
出门赴宴,他从不带钱,从来不需要带。
弥真抬起头,又往街道尽头看了一眼,街道被乌云笼罩了,几点雨果然飘落下来,车影子还是没有。
他站在那里,衣衫散乱,发丝凌乱,周遭是来来往往于兴隆门前的人,大家都很忙碌的样子……
唯独他像是一个被人遗忘在原地的东西,有点格格不入,又有点——
说不清楚。
反正这辈子不会把自己同“落魄”与“可怜”挂钩,孔家小少爷的词典里才没有这两个词的概念呢!
弥真自己也没往深处想,只是在感觉到一些倒春寒的凉后,默默把手揣得更深了一些,眼神落在街道尽头,等着那辆迟到的车出现。
……
车终究没来。
弥真等到雨水淅淅沥沥的在屋檐形成了帘,把最后一丝侥幸也浇透干净了,这招手颇为不熟练地从兴隆门口拦了辆黄包车,报了孔公馆的地址,一路坐回去。
黄包车夫拉得飞快,夹杂着雨的风把他散乱的发往后吹,他靠着车,闭着眼,胃里还是烧得一塌糊涂,想吐的很,脑子却渐渐清醒了。
到了孔家门口,他跳下车,摸了摸兜,还是空的,冲车夫摆了摆手:“找管家拿去罢。”
车夫迟疑了一下,好在这时候门童很乖的上前喊了声“少爷”,车夫才跟着门童领钱去了。
弥真转过身,迈过朱漆的高门槛。
院子里静,比平日静,静得有点不寻常,他脚步放慢了些,心中那股子“完蛋了真的出事了”得想法越加强烈,颇为不安的往正厅去。
正厅果然有人。
弥真在门外站定,一身臭酒味,落魄潦草得像是街边流浪汉,抬眼往里看——
孔连鹤坐在主位上。
这没什么奇怪的,大哥素来在这个时辰处理事务。
奇怪的是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与弥真同龄的少年,只见其一身普通私塾山林书院的学生校服,还挺素净……
他站在孔连鹤身侧,低着头,双手捧着茶碗,姿态恭谨。
弥真把那张脸粗略打量了一眼——
谁啊?
不认识。
站在大哥身边做什么?
孔小少爷眯了眯眼,心中百转千回,诧异,不高兴,碍眼和拧巴等一系列情绪往上涌……
身子懒懒地倚过门边,心中不愉,嘴角却弯起来,声音还带着将醒未醒的沙哑,如同公鸭子般难听地笑嘻嘻——
“大哥,最近吃得这么素雅么?”
话音刚落,正厅里正交谈的两人同时止住谈话,抬起头,双双转过脸来。
孔连鹤那双眼睛,素来喜怒不显,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他看了弥真片刻,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随后孔连鹤声音缓急有序地响起,并透着一种前所未有诡异的隔阂。
“弥真。”
“毓恒才是我的弟弟。”
“十八年前,玛利亚医院的护士将你们搞混,你姓谢。”
正厅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住了。
弥真站在门槛外,手还扶着门框,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这样僵在脸上,只觉得一瞬间好像一切都突然悬停被抽离在外,连同空气——
他没听懂。
他说什么?
孔连鹤刚才说了什么?
大哥刚才说了什么?
他没听懂。
或许是他的耳朵出了毛病?
又或者如此天大的玩笑话便是大哥送他的生日礼物还是对他昨晚彻夜违规的惩罚——
可他又不是故意不回家!
谁叫大哥不来接呢?!
他没听懂。
弥真脑子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响,响得出奇,响得他怀疑满屋子的人都能听见。
而此时此刻,站在孔连鹤旁边那个少年,所谓“毓恒”,捧着茶碗,伴随着孔连鹤讲的话,垂下眼帘,只是睫毛轻轻抬了抬。
窗外廊下的风还在吹,雨势未歇。
弥真站在那道门边,门里是孔家,门外么,过去是孔世容养的狗住的狗房,现在大概是——
嗯。
是他的新家。
好日子
最开始,弥真还曾抱有侥幸。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什么转折剧情都没有发生,他终于意识到孔连鹤恐怕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他偏过头,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起那个站在大哥身侧的同龄人——
谢毓恒垂着眼,睫毛仍旧是静静地压着,像是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漠然置之。
弥真看了他很久……
越看,心便如同沉入汪洋大海,沉得深不见底,冰凉透一片。
那张脸和孔连鹤何其相似——
眉峰、眼窝,甚至眼尾的弧度……
仿佛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丝一毫的差池都无。
科学水平还没那么发达,这年头,长相是做不了假的。
弥真重新看向孔连鹤,又徒劳地试图从他这位“大哥”脸上寻找一些东西——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大概哪怕只是一道细不可见的裂缝也好……
他认识这双眼睛十八年,他知道大哥不应该是一个全然没有温度的人。
孔连鹤在外面杀伐果决,刀口舔血,山匪水贼听到这名字如小鬼见阎王驾到——
但私底下,大哥却是会在小弟发烧的夜里坐在床边守到天亮的人。
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如鹰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会拥有一点很难捕捉但确实存在的柔软。
弥真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在外头学柳望亭同人打架,把人家孩子打哭了,那孩子有一个初来乍到北城当官的父亲,尚且还未那么畏惧孔家,气势汹汹地上门来要说法,声音很大,把满院子的人都惊动了……
孔连鹤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没有多说什么,只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后来就没再出声了,灰溜溜地走了。
事后孔连鹤把弥真叫进书房,问他怎么回事,他理直气壮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无非就是那人非要同他抢一个心仪风筝这种烂事——
孔连鹤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下次动手之前先想清楚,别叫人拿住把柄。
那叫个明晃晃的纵容,叫他下次做得更干净一些。
弥真那时候站在书房里,心里有点说不清楚的雀跃,觉得大哥真是天下第一顶好的大哥,不讲理地护短,从不叫他吃亏。
……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久远到弥真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
从前,弥真觉得这都是理所当然的,那些刻意的放纵与回护,它们就长在那里,长在大哥的眼睛深处。
可他好像错了,大错特错。
此时此刻,那些他以为的柔情好似从未存在过,连蛛丝马迹都不曾找到。
孔连鹤望着他时,是处理一件棘手的庶务时会有的眼神……
他仍旧看着他。
但只是因为,他孔弥真,现在就是好大一个不得不解决的麻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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