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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视着他。
那双深得黑不见底的漆黑眼眸从上往下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着看,看这只猹连滚带爬又能跑出多远。
旁边柳望亭已经彻底不会动了,眼神在谢承安和弥真之间来回,呼吸都放轻了,茫然又警惕的样子,大概是万万没想到——
弥真什么时候和这样的危险人物有交集?!
而此时,大概也是感受到了身旁人的紧绷……平时对待同龄人甚至大几岁的同辈人,柳望亭的威严和粗鲁很够用,但站在谢承安这类人跟前,便像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一举一动都是出洋相。
虽然没有多担心柳望亭的颜面,但弥真也不想连累他……
准确的说,他压根不想人让任何人知道如今他同谢承安会认识的原由。
弥真侧过脸,对柳望亭动了动嘴,无声地说,你先走。
柳望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承安,明显有点犹豫——但这不是讲义气的时候——弥真有些不耐地抬手推了他一把,他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只是校门口的街道就这么长,柳望亭眨眼间又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弥真这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谢承安,定了定神,开口时,语气还算礼貌且尊敬:“您有什么事?”
声音礼貌又生疏,但好歹是克制住了那股想要拔腿就跑的惧意——
孔家这么些年的米没白吃,做孔家小少爷时,最常听见的话就是要随时体面,无论对谁,都得镇得住场面。
没跟弥真计较他多余的警惕和急于撇清关系的语气……
就像是一只鸟落在雄狮的鬃毛上叨了一根毛去做巢,雄狮总不会为这斤斤计较。
谢承安“嗯”了一声,抬手拉开车门,语气平淡地通知他一件已经被安排好的小事:“大姐……也就是你妈想让你回家吃饭,看看你。”
弥真听着这句话,脑子里空了一瞬。
妈?
他下意识地想,我妈死了好多年了……
然后又反应过来。
哦。
不是那个妈。
他站在原地,看着敞开的车门,又看看站在车门边等着他上车的谢承安,男人的神情里显然是客气的,但过分淡然。
自然而然的高高在上。
很显然,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谢承安从未养成过和什么人和颜悦色地讨价还价的习惯——
只是稍微霸道得不那么显山露水,蛮内敛(……)。
“……”
弥真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说什么呢,说我不去?
这人怕是会立刻毙了他。
他看了一眼谢承安,看了一眼车,看了一眼车前窗上那枚特别调查处的通行证。
……算了。
他低着头,迈过车门槛,坐进去了,把书包搁在腿上,脊背不自觉地绷着,总觉得自己完全是坐进了什么不该坐的地方,两只手攥着书包带,指节有点白——
谢承安站在车门外,只能看到少年低着头时露出的一截修长白皙的颈脖,修剪的很符合学生形象的短发发尾像小鸭子屁股似的扫过脖子上,黑白分明。
好像很乖、很温驯的样子。
……当然了,也确实是容不得他不乖。
待弥真老实地把屁股焊死在车座,谢承安也跟着坐上车,在他旁边坐下,关上车门,没有看他,只是对前头的司机抬了抬下巴。
车发动了,平稳地驶离了校门口。
弥真看着窗外的街道慢慢向后退去,学校的牌匾从视野里消失,他盯着前方,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们叫我去吃饭,跟孔公馆那边通知过说我不回去了吗?”
问完,他觉得好像哪里奇怪,又紧紧闭上嘴。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身旁斜上方传来一声嗤笑——
嘲讽意味毫不掩饰。
谢承安动了动,俯身凑过来,极淡的古龙水味混杂着烟草的味道钻入鼻腔,叫人下意识要屏住呼吸……
冰冷的视线在少年因为紧张倏然紧绷的耳垂下方皮肤一扫而过。
男人搓了搓指尖。
“通知谁,谁在乎?”他慢悠悠地问,“我会在乎孔连鹤?还是孔连鹤会在乎你?”
弥真不说话了。
崭新的舅舅连一句似人话都不会讲——
这样的好日子,给你你过不过?
小白眼狼
看不到前途的光明,弥真垂头丧气地抠着怀中书包的锁头,被谢承安三言两语嘲讽成了蔫鸡。
望着窗外装死,车中气氛叫人窒息,在弥真被逼得想打开窗户跳出去前,车好歹是停在了一条街道前。
法租界往西有一大片是北城这两年新扩的地,许多年前法国人从山匪手中硬抢回来的,炸药推平了山,新起了好多小洋楼,是北城新贵们聚集的地方——
谢家的小洋房就落座于此地。
谢家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房,青砖外墙,院子在弥真看来简直逼仄,只勉强种了两株玉兰,花期已过,阔叶蔫蔫地垂着。
进门没有影壁,没有游廊,也没有石狮子……
跟气派毫无关系,但也算不上寒酸,只是断然称不上“谢公馆”,最多只能叫它“谢府”。
下了车,弥真刚站稳一抬头,便看见门前门槛后,一身黑色大牡丹旗袍的女人正眼泪汪汪望着自己。
谢云珊站在门廊里等着他们。
谢云珊这个名字,在北城的上流圈子里曾经是一个传奇。
她出身前朝贵族,父亲是正儿八经前朝大臣,母家从商,在中京有三条街的产业,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也是生得最好的那一个……
十六岁初入社交场,满室的珠翠堆在一处,她只需穿件素色旗袍,中京便有了她的名字——
追她的人从城东排到城西,文的武的,富的贵的,帖子踏破了家里的门槛,她一个都没应。
后来战乱,家道倾颓,那些争着送帖子的人作鸟兽散,人人都以为她这样无依无靠又受传统教育的女人会很快的凋零于乱世……
但谢云珊却硬是在这乱世里撑出了一条缝隙,活着走出了一条路。
如今谢云珊已至中年,却仍是好看的,岁月非但没有蹉跎她,反而将她沉淀得愈发动人——
她保养得极好。
肤色白皙,颈线柔和,眼尾不做神态便自然微微弯起来,带着那些不谙世事的天真千金不会有的风韵……而这股浑然天成的气息绝非刻意撑着能装出来的,装也装不来。
谢云珊这辈子没有嫁过人,却用一手前朝御前绣娘传授的绣活儿,连同捡来的谢氏双生子,硬是把三个男孩子拉扯大了,旁人提起来,说谢云珊命好,她只是笑,不接话。
什么叫命好?
命运传爱捉弄她这样的硬骨头——
正如眼下,十几年这才终于见到自己怀胎十月的亲骨肉,这个外人口中“柔软又坚韧”的美丽女人在第一眼看见眉眼均如一比一复刻自己的弥真时,那泛红的眼眶里,泪水如珍珠般滚落下来。
“弥真。”
不远处,弥真则露出迟疑的表情……
不怪他冷血,只是谢云珊对他来说,除了长相相似,实在是纯粹的陌生人。
这样一个美丽的陌生人对着他潸然泪下,他很难不感到诡异。
然而少年短暂的沉默,却好像让谢云珊误会了什么,她埋怨的瞥了眼跟在弥真身后下车,一言不发,只是照例冷着一张脸的谢理事,好像是嫌他对弥真不够周到,以至于此时少年呆愣得像呆头鹅。
有那么一瞬她就像是要按捺不住上前拥抱弥真。
但大概是怕吓着他,最终女人只是来到他的跟前站定,红着眼仔仔细细的打量他,然后发出短暂的啜泣。
谢云珊最终没忍住,双手握住弥真的手。
“弥真。”
她又叫了一声。
“今日的尴尬局面,你不要害怕,从始至终,做错了事的并不是你。”
这话说的,使正小心翼翼试图从谢云珊手中抽回手的少年动作一顿。
——出事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毕竟全天下都表现得他在孔家白吃白喝、享受荣华富贵十余年,仿佛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小偷,好事占尽。
但这件事并不是他主动的,确实不是他的错。
少年喉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低地点了点头,眼神在面前女人那张肖似自己的眉眼上一到而过,最后尴尬地旁边偏了偏。
孔世容年纪轻轻就死了老婆,弥真从没感受过“母爱”(当然父爱大概也是没有的),这会儿突然多了个妈,实在是有些不习惯——
好在这时候,谢府唯一一位帮佣也算是管家的吴妈从廊下迎上来,对谢云珊欠了欠身:“太太,承循少爷说巡捕房今日有案子,今晚饭怕是赶不回来了。”
谢云珊轻轻叹了口气,眉间浮出遗憾。
弥真与女人如出一辙的眉间则明显大松一口气,一点也不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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