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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荒唐_青浼【完结】 > 第14页

第14页

    



    他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叫人胆寒。



    过去,至少仗着自己是孔世容的儿子——亲生的——虎毒不食子,他至少不会要他的命,最多是要大哥教训他,或者是断了他的零花钱,了不起抽他一顿呢那也无伤大雅……



    可如今不一样了,孔世容表面上对于十几年替别人养了儿子似乎毫无怨言,这本来就有些反常……于是当他这样笑,弥真终于莫名的开始害怕起来,只能把剩下半截话咽回去。



    但这么些年根深蒂固的坏脾气也不是说改能改的。



    像是被硬生生的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弥真十分想要把那摆满了早餐,当然也有他要的葱油面的桌子直接给掀了……



    但他定了定,把胸口那团气硬生生压下去。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少年的声音低了,倔劲更是波涛汹涌,唇角翘了起来。



    “说得好,孔先生,我这个假儿子就不叨扰你们一家团聚了。”



    他说罢,转身,正如前一天晚上那样对孔连鹤的如法炮制,抬脚要走。



    ——可惜,孔世容并不是孔连鹤。



    “弥真。”



    孔世容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这两个字,却叫弥真的脚步生生顿住了。



    “昨夜把你从和平酒店带回来,是看在过去的情谊上。”



    孔世容端起茶盏,视线却没落在茶上,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顿,“这样的机会,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



    话说完了,茶盏轻轻搁回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瓷器碰撞声,清脆,收尾干净。



    饭厅里没有人再说话。



    弥真回过身。



    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你要走了,就别回来。



    “哦。”弥真抬起了下巴,“街边要饭的癞子能活,我走了又能怎么样?”



    孔世容没有看他。



    只是抬起茶盏,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



    “你试试。”



    弥真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孔连鹤坐在那里,始终没动,目光从未落在他身上,像他不过是饭厅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这才是最叫人难受的。



    弥真盯着餐桌边那两位,他叫了十几年的大哥和父亲,如此陌生。



    少年明亮璀璨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碰撞迸发出激烈的星火,那抹光一闪而过,转瞬压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轻轻地笑了一声。



    “好。”



    他说。



    “我试试。”



    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饭厅里重新静下来,孔世容慢慢喝完了那半有些变凉的盏茶,没再提这件事。



    ……



    弥真两手空空,拎着书包和校服外套,回了学校。



    下午第三节是历史课,先生在黑板上写着什么,粉笔声枯燥,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斜进来,打在课桌上。



    弥真支着下巴,半阖着眼,在想这学校的学费是多少,这学期学费还没缴,这么下去他怕不是要转学……噢,或许是辍学,如果谢云珊也不想管他的话。



    辍学之后呢?



    不知道。



    他的思想天马行空,正在想着如果他走了这些留下来的同学会如何讨论他,眼珠子又不自觉的落在前方谢毓恒的身上——



    今早在早餐桌上倒是没见着他。



    难道昨晚他也没有回孔公馆,而是回到谢家同他的养母继续过日子去了?



    哎呀。



    他倒是蛮聪明,两边都占着坑。



    弥真身旁两个同学也不耐烦上课,正往他这边凑,一个正说着昨晚在和平酒店遇见的洋妞如何美丽,另一个一个把自己的点心悄悄推过来,问弥真要不要吃,街口的何妈绿豆饼,虽然不精贵,但曾经他夸过一嘴。



    弥真没什么胃口,也不想聊洋妞的皮肤有多白,点心没人动,那两个人却乐此不疲。



    就在这时,门被人一把推开。



    推门的力道太大,“砰”的一声把先生的粉笔声截断,所有人抬起头,就见陆国梁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还带着油墨气的报纸,脸上是那种憋了一肚子话、急着要往外倒的神情。



    “陆国梁!”



    先生骂道。



    陆国梁顾不上行礼,把报纸往前一扬,嗓门压不住地冲进来,扔下重磅消息——



    “孔弥真不是孔家的少爷!”



    话音落地,像一块巨石,重重扔进静水里。



    先生的声音停了。



    推点心的手停了。



    嘻嘻哈哈讨论洋妞的卷发是不是烫的嬉笑停了。



    整间教室里,所有的细碎动作都在这一刻凝固住,只剩窗外梧桐叶被风翻了一面,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前面的柳望亭微微侧过身,显得茫然又迟钝的,看了弥真一眼。



    与此同时,陆国梁走进来,把报纸摊开,高高举着,像是唯恐谁看不见——



    《北城日报》下午加印出来还热乎的头版,铅字印得密,标题横在最上头,触目惊心。



    “玛利亚医院,十八年前,两个孩子抱错了!孔家真正的少爷姓谢,叫谢毓恒,现在已经认祖归宗——谢毓恒是孔毓恒!”



    他的声音越说越响,越说越碎,后半截话被自己的激动淹没,渐渐变得不成句。



    没人接腔。



    三十几双眼睛,从陆国梁身上,缓缓转向弥真,又再顺势落到坐在弥真前面的谢毓恒身上。



    弥真坐在原处。



    姿势都没怎么改变,报纸就在他目光所及的地方,铅字清晰,白纸黑字,和第一眼对比那可是半个字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他的余光却看见了更多——



    教室里安静得像是连呼吸声都叫人不敢出,那些方才还凑着身子往他跟前贴的同学,此刻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挪得缓慢,像是以为这样他就看不出来。



    可他都看见了。



    谢毓恒坐在弥真的前面,只是把摊开的书本慢慢合上,紧接着坐直了一些。



    而弥真就这样被三十几双眼睛盯着。



    少年把支着下巴的手放下来,坐直了身子,低头看了看面前随意掀开封面的课本,摊开的那页上面写着他在开学时随意洋洋洒洒的落款:孔弥真。



    过了一会儿。



    他眉眼一展,“哈”地自顾自轻笑一声。



    ……什么人能够让总是趾高气昂的《北城日报》报社赶着一上午重新排版、加印、发行?



    这便是孔世容对他早上那些忤逆与不识抬举举止的回应了——



    是众目睽睽之下,全城皆知的鸠占鹊巢,弥真所拥有的最后体面,终于也轰轰烈烈地被撕碎了。



    狗叫什么



    陆国梁把报纸举在那里,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有几秒彻底静默。



    细碎的抽气声从各个角落悄悄漫出来,如同春日回南天砖缝里渗出的水,止不住。



    坐在弥真斜前方的沈嘉木猛地回过头,盯着他看,微微张着嘴,憋了半天,说出来的话毫无遮拦——



    “什么?!弥真,你真的不是孔家的人?”



    没有等到回答。



    女生那双猫儿似的眼因为诧异瞪圆了,捂着嘴低下头,和同桌咬起了耳朵,眼睛却亮得很,那是听见了一件天大八卦、正憋着劲要找人说的光亮。



    旁边有人更加迫不及待地接过报纸,展开,大声念起了标题,声音又清晰又响,像是唯恐谁还没听清楚——



    直到先生终于把戒尺拍在了讲台上,力道极大,“砰”的一声!



    那威严是在的,教室里骚动才勉强压下去一些,但只是压下去却不能完全止住,底下仍有嗡嗡的人声,像一群没散的蜜蜂。



    “都坐下!”先生铁青着脸,“成何体统,这是学堂,不是茶馆!”



    有人坐回去,有人还在踮着脚,抢着报纸。



    平日与弥真相熟的许多人反应微妙——



    比如柳望亭。



    相比起这会儿在弥真身边争先恐后四散开去、将谢毓恒团团围起来的那些同学,从陆国梁推门进来,到报纸被人抢来抢去,到整间教室闹翻了天,他始终没动……



    盯着那份报纸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柳望亭只是慢吞吞地侧过头,瞥了弥真一眼。



    脸上堪称前所未有的高深莫测。



    鬼知道他在想什么。



    弥真坐在那里,脊背靠着椅背,下巴微微收着,桌上的课本还开着,翻到写着姓名的那一页——



    他没有看任何人。



    柳望亭就这样着迷般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哪怕弥真如定格了般,诡异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柳望亭目光闪烁了下,像个变态似的心想,他这样面色因为全无血色而雪白又冷漠的样子,比平时更好看。



    直到弥真站了起来——



    椅脚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他把书包从桌边拎起来,往肩上一搭,迈步往外走,脚步不慢不急,像是这间教室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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