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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边动作停了停。
弥真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难道你说要对我好,就我一个,是假的吗?你这样粗鲁,可不像是要对我好的架势?」
少年的语气始终柔和,没有一丝刻意的媚态,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诚恳。
野边的手虽然还嵌在留下指痕的雪堆里,但力道已经松了不少,看上去还真是为他这突然的质问有了一丝丝信奉之意——
若换了一个人来,他当然是不信的。
但孔弥真算什么呢?
不过是孔家一直养得那么好,虚荣又头脑一片空白的废物小少爷罢了。
「野边先生?」
而此时此刻,弥真才无所谓他如何埋汰自己,他试图挣了挣身后的人,待束缚的力道真的放开了他一点点,继续轻声。
「我不会骗你的,我一会儿回房间换身衣裳——至少不是学生装——便去找你,好吗?这里随时可能会有人进来,对我们都不好……”
最终,野边低骂了一声,松开了手。
弥真迅速拉起裤子,甚至顾不上整理好衣服,转过身时已经收拾好了脸上的表情,依旧用那双漆黑又温驯的黑眼珠子看着他。
野边瞥了他一眼,却终究没再动。
「一会儿见。」
弥真冲他仓惶地笑了笑,在野边的默许中,先一步走出隔间,脚步飞快得仿佛背后有鬼在追——
趁着野边还未回过神。
说实话,弥真完全不知道野边这种人怎么能给他这样蹩脚的三言两语懵逼……
难道这位还真的妄想他能死心塌地,想同他搞一搞罗曼蒂克,走走心?
天老爷。
神经病。
回到房间,厌恶的换到身上被人触碰过的衣服,弥真侧过身,震惊看着镜子中自己屁股上的几个触目惊心的手指抓痕,突然回忆起刚才,那人的手指刚才几乎要伸进来……
“……”
弥真面无表情地心想,我要杀了他。
……
弥真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打开衣柜,换了身过去的旧袍子,是他的大丫头秋禾前两天从孔家拿来酒店给他的——
不知道是个人行为还是受了谁的指示。
弥真没有多嘴问哪怕一句。
领口扣子扣到第二颗,在镜子前照了照,少年随手把发丝拨了拨,便再次出了门。
一来一回也耽误了快半个时辰,舞厅在地下,隔着两道厚门,萨克斯的声音才渗出来一点,推门进去,声浪裹着热气扑上来。
弥真在靠边的位置找了张椅子坐下,要了杯不加冰的东西,端着,往舞池里扫了一圈——
找到了。
沈嘉木在舞池中间,进酒店时穿的校服学生群已经换掉了,换成了相对成熟的旗袍……
此时此刻,年轻稚嫩的少女战战兢兢地被野边的手臂圈着,跟着节拍一步一步地移动,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哪里有半分跳舞的样子。
野边好像也不太在意。
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搭在已经几乎算收入囊中的少女腰间,野边的目光却越过沈嘉木的肩头,在舞厅里漫无目的地游移,像是对怀里的人全然兴味阑珊……
不知道在为什么走神。
两人貌合神离的跳了大半支舞,野边西装笔挺,几乎都没被佳人蹭出一丝褶皱,胸章在灯光里泛着冷光,他生得高,身形也撑得起这身行头——
客观来说,这狗玩意与沈嘉木站在一处,单论外形,算得上相配。
只是弥真有种族歧视,看不得日本国人的那副派头。
他抗拒的把视线从野边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到沈嘉木脸上。
少女怯生生的脸上看上去妆容还算完整,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口脂花了一点,唇角有道细浅的晕染,是哭过之后没来得及补的。
发鬓也有几缕松了,垂在耳边,但好歹不算凌乱。
但她的神色还算淡定,眼眶虽然红,脊背倒还是直的,至少这已经充分说明,一切都来得及,还没出什么事。
弥真目光松散了些,靠回椅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再次站了起来,在野边似有所感转过头看向他时,脸上扬起一抹笑,指了指门外。
……
弥真在和平酒店住了那么多天,早就在工作人员的嘴巴,把所有的地形与配间位置甚至后厨打听的清楚——
他这样的一张脸,少讲两句屁话时,就相当容易讨人喜欢。
路过走廊时顺手拉开杂物间的门。
里头堆着些擦桌的旧布、半空的煤油灯、几截没用完的蜡烛,角落有个搪瓷茶缸,缺了口,里面还有半缸子老门头喝剩下的茶叶。
弥真在门口站了几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踏入杂物间,把茶缸里凉掉的茶水倒掉,接下来做一切的时候他甚至手都没抖一下——
旧布撕成长条,拧紧了塞进茶缸底部;
再倒上煤油,不多,刚好浸透那些布条;
缸口留一截布条拖在外面,像个引信。
头在外面的布条立刻也被油沁了,但这样就会烧得太快了,火一点就着,他甚至可能都没来得及走开洗脱嫌疑……
弥真蹲在地上想了一会儿,又回头去翻,找到一小截蜡烛头,约摸两寸长。
他把蜡烛竖在茶缸里浸过煤油的布条中间,又从扫帚上取了铁丝固定好,到时候先燃起来的就是蜡烛,蜡烛烧完才会引燃布条,布条再引煤油。
两寸蜡烛,大约能烧一刻钟。
这样刚刚好。
他把茶缸用一块干布包好,揣在怀里——
搪瓷冰凉地贴着肋骨,关上门时,他能看到自己的脸上有多疯癫。
这不怪他。
都怪野边度给他的冒犯太大了,他当然不能也没本事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这个日本国的商人,他也没这个胆子杀人……
但被孔家娇生惯养这么多年,他何时受过这样天大的侮辱,对方手指的触感至今想起都叫他起一身鸡皮疙瘩,他实在是有做些别的什么事的胆子。
他可以给这不知廉耻的外国佬一个教训,比如一把火将他那看上去崭新的、很昂贵的进口小汽车烧了。
灯火辉煌的北城夜色,和平酒店是整座城市的中心,华灯初上时人来人往,那了不起的日本国著名的名门望族大少爷像个猴子似的从着火的车上跳下来时,姿态一定很滑稽,也很好看。
野边度之死
这种时候小轿车刚刚时兴,酒店的马厩都还没彻底废除,更勿论什么专门的停车坪。
来来往往的贵客们开来的小轿车都停在酒店侧后方巷子里,灯光稀暗,只有墙头临时安装的几盏壁灯把地面照出一片昏黄。
无数的司机在自家主子的车旁吞云吐雾,那组成的人群可谓云龙混杂,肤色白的黄的黑的都有,头发直的卷的剃光头的也不稀缺……
或站或立,或者闲聊,人人姿态不算紧绷,但也算不得有多放松。
弥真踱过去,在那几辆车中间转了一圈,很快停住了。
停在最里侧的阴影下,有一辆小轿车原本看上去和别的车没什么不同——
崭新的车身铮亮,外观上和它左邻右舍也完全一致,但弥真却一眼看出这就是野边度的车。
因为前档上插着一面小旗,白底红芯的颜色在夜里也能辨真切。
这旗子插得足够耀武扬威,就跟谢承安那王八蛋挡风玻璃下的特别调查处的通行证一样,连遮掩都懒得遮,仿佛生怕人家不晓得车上的人有特权。
弥真在心里翻了个老大的白眼,悄咪咪走过去,在车前侧慢慢转了个圈,伸手摸了摸车身,又弯下腰,往引擎盖下头张望,一副对新奇玩意儿头一回见着的样子,东摸摸,西看看,摸得专心致志。
脚步声从侧面过来,很快。
「喂,干什么的?!」
日本国语,语气很是嚣张且气势汹汹。
弥真缩回了手,抬起头,对上一张满脸警戒的脸,对方是个士兵打扮,应当也兼着司机的差事,站在那里,一只手已经往腰间靠了靠——
那里别着一把枪。
与弥真四目相对,那张漂亮的脸……那司机脸色没有温和多少,但不再那么杀气腾腾,换上了华国语。
“你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里不准乱动!”
弥真站直了身子,把手从车身上拿开,神情无辜,不答反问:「这是野边先生的车吗?」
那流利的日本国语叫那司机一愣。
——这年头,会日本国语的,不是驻派华国的日本国军队和政府要员,就是他们带过来的家属……
要么就只有一些华国的一些洋派少爷。
眼前的少年如此年轻,一看就是学生,生的冰雪精致,大概从小就是娇生惯养大的……但因为日本人骨子里有股排外,他们的年轻人也不愿意穿华国的袍子,所以眼前的人,只能是北城哪位有名望家族的少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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