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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狗不在家中死。”
他说。
这个无情的魔鬼。
弥真彻底消停了。
……
作为标准的好狗,弥真安安静静躺在孔公馆二楼自己曾经的房间里养伤,对着那座堪称罪魁祸首的西洋钟发呆。
接下来的许多天里,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想象中无颜面对谢毓恒,叫他看笑话的惨事也没发生。
正如先前所讲,弥真身体底子太好,死又死不掉,只能于受到惊吓与伤口发炎带来的无穷无尽的高烧时躺在床上脑补一下,若是自己一命呜呼,孔连鹤会不会有些后悔自己如此狠心——
想到后面剧情演变成孔连鹤扑在他的坟前悔不当初,痛哭流涕,他居然感觉到一丝丝诡异的愉悦。
但夜晚总是难熬的,因为梦境不受控制。
白天伤口痛到呼吸都痛时尚且还能脑补痛哭流涕的前任大哥苦中作乐,到了夜晚他会整夜整夜的做噩梦——
有时候梦到他没能坐上野边度后面那辆车,同他一起活活烧死在车内;
有时候梦到野边度趴在他的床边,要他还命来;
有时候梦到法租界因此门户大开,日军不顾法国人的脸面强行抓捕可疑分子,闹得人心惶惶,百姓恨死了他这罪魁祸首;
更有的时候,他梦到日本人破门而入,要将他带走。
每天晚上惊醒他会挣扎着,爬也要爬到房间的浴室去强迫症似的洗手,好似这样就能洗掉手上沾染的鲜血。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五天,孔连鹤回家时给他带了一张《北城日报》。
在此报纸上,他见证了孔家或者是谢家的神通广大,关于野边度被杀一案,被推脱给了一个代号为“火鲤”的人。
——听都没听过。
报纸上只说此人神出鬼没,受雇佣于各个势力,却不属于各个势力,拿钱办事,替人消灾。
如今正处乱世,这种事层出不穷,想要杀日本人的爱国人士比比皆是,抓不到凶手也无从考据背后雇佣者,日本方面盛怒之下怒了一下,却也无可奈何——
最后是工部局在法国人出面主持的情况下,由政府赔偿了一些白花花的银元,事情居然也就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谢承安先前说的那种日军区域封锁,逐家逐户搜寻可疑人员,连累普通人的事并没有发生。
弥真看到最后,松了一口气,终于知道这件事算尘埃落定,瞬间奇迹般的觉得腰不酸了腿不痛了晚上搞不好也不做噩梦了:
从此,再也不会有人为野边度的事问责他。
合上报纸前,弥真留了个心眼,瞥了眼报纸的发行日期……
然后发现发行时间居然是五天前。
“……………………”
他被带回孔家打了一顿的第二天一大早,这事儿其实已经解决了。
而孔连鹤现在才把报纸拿给他,大概率就是故意的,故意要在精神上折磨他……
你大爷的二舅姥姥啊!
这个坏东西!!
弥真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早不拿来给我看呢?!”
害我白白担心这么多天!
此时孔连鹤正靠在床柱边,刚点了一支烟,此时烟卷在指间烧了大半,烧到烫手才随意弹一弹灰。
屋里没开灯,只见坐在床上恨不得蹦起来的少年那张小脸被气得又白又僵硬,这份冷意冲着他——
孔连鹤当然不惧。
甚至好整以暇欣赏了一会儿。
“那我给你道歉吗?”
颇有心情的把烟按灭在自己的掌心之后扔掉,男人声音里带着惯常那般不紧不慢的腔调,这时候听着格外像挑衅。
“光道歉有用要巡捕做什么!”弥真猛地蹿起来,高高站在床上,一手撑着自己的腰,一手仍捂在身后,“那我白挨打了!”
他气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可那份委屈是实打实的——
这两天的寝食难安他图点什么啊?!
孔连鹤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没多少愧疚,眼底甚至多了一些转瞬即逝的笑意,在少年悲愤的瞪视中,他伸手解皮带。
男人手速不快,一环一环地将皮带褪下来,皮带扣碰着铜环发出轻响。
弥真看他的动作,条件反射吓了一跳,一把抓住枕头挡在前面:“干什么你!说不过我又要打人吗!不行!再打要死掉了!”
孔连鹤没理他的吱哇乱叫,接下来皮带,一只手随意抽走弥真当做挡箭牌的枕头扔到一旁,同时把手中皮带递过去。
“你打回来么?”
弥真愣了一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截递到自己跟前的皮带,又抬眼看看床边站着的男人,像是在疯狂评估……
评估的是这人到底几分真心认错。
几秒后,他心想评估个屁——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啊——毫不犹豫的伸手一把握住带头那端,皮带抽过来,甩了两圈找准劲道。
孔连鹤见他真的把皮带抽走,挑了挑眉。
然而尚未来得及说话——
“啪”一声,皮带便带着破风声正正打在他的手臂上!
力道不轻,带来一阵剧痛,孔连鹤都有点懵逼,而下一秒,余光瞥见那带扣顺着惯性一转,又擦着他的下巴划了过去……
下巴又是一阵刺痛。
一道血痕立刻冒出来,细细一线,顺着下颌骨往下渗。
屋里静了。
弥真站在床上,举着皮带,一脸英勇。
站在床边的男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看手臂上猫挠似的一道印子迅速红肿了起来……
他又伸手摸了摸刺挠的下巴,这次感情好,指腹直接沾了点新鲜的红。
孔连鹤:“……”
男人放下手,随意将下巴上沾染的血珠在衣服上蹭掉,眼神定在弥真身上。
少年手里还握着皮带,见此情景,人先僵住了,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他扔了皮带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充满了虚张声势:“看什么?”
孔连鹤:“你真打?”
弥真:“你叫我打的,我只是听话。”
……
待孔连鹤离开他的卧室,弥真长吁出一口气,扔了皮带,重重扑回床上,抱着被子蛄蛹了一会儿。
西洋钟上的东珠已经被视线盘得包了浆,在各种意义上大仇得报的这天下午,弥真惊喜的发现自己“药到病除”,能够下地走动。
这时候太阳还未落山,孔连鹤挨了打后又离开了家想必是回码头办公室关起来生闷气去了,孔世容最近在法租界又新开了一张赌桌,还未站稳脚跟,忙得不可开交……
公馆里再没第二个主子。
没理由等孔连鹤回过神来杀回来把他又一顿揍。
弥真二话不说收拾了细软——顺走了过去自己收集来的一切值钱的物件,腕表配饰或者精巧舶来物,各种有的没的——然后脚底抹油,溜了。
去了典当行,把能换钱的全部死当。
换了钱出来成了小富翁,弥真心满意足地回了和平酒店,这时候天真的他还以为自己能踏实过一段安生日子……
直到酒店前台的侍从笑眯眯迎上来时,弥真觉得哪里不太妙。
果不其然对方张口第一句,就险些把弥真的鼻子给气歪:酒店前台要他缴纳这些天的房费,因为他离开的时候未说退房,所以房间一直给他保持原样的留着。
“我没钱!”
“那在下只好去向孔公馆要了。”
“你去吧!”
弥真站在那抻着脖子,跟那前台据理力争,未果。
又不可能真的打发人去管孔连鹤要离家出走的钱,那不是笑掉人大牙……于是弥真身上的现钱又花了个七七八八,甚至没听见一点儿水声或者一声谢,弥真一瘸一拐的回了那个这几日都没人住的酒店房间。
躺在床上,弥真唉声叹气自己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何其倒霉。
……
北城,云台码头。
装饰讲究却低调的办公室的灯亮着,航运图铺满了半张桌子,孔连鹤俯身,单手撑在桌边缘,另一只手压着航运图纸上六省水道的某一条最靠近云台码头的支线,似正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嘶”了声,其中一条胳膊抬起来活动了下,他掀起衣服看了眼,发现胳膊比之前更红肿了。
“……”
男人有些烦躁的用这边手将一些文件拂开。
过了一会儿,副手徐锦敲门进来,在门口站定,等了片刻发现自己没被赶走,才开口道:“弥真少爷果然回和平酒店去了。”
孔连鹤没有抬头也没说话,手指沿着图上的航线慢慢划过去。
徐锦补充道:“他身上的钱,已经叫人弄走了。”
至此,孔连鹤才抬起眼,“嗯”了声,淡问:“然后呢,灰溜溜回家了?”
徐锦盯着孔连鹤下巴上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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