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页
是有点儿嫌弃的意思。
但他最终还是伸出手,飞快的同面前那人碰了碰,而后细条慢理的颔首:“柳军长。”
柳望执立刻握住孔连鹤的手——力道大的能把普通人骨头捏碎,他大幅度摇了摇后者,大笑道:“孔掌舵,听闻您这是轻易不入市井的神仙人物,这是闹什么呀,怎么三番五次到这种寻常老百姓地方?”
孔连鹤感受到他热情话语下的敌意——很难感受不到,他原本淡漠有些嫌恶的眼神冷了下来,以更大的力道回握。
“找人。”
他言简意赅的回答。
站在二楼,弥真看着两位紧握的手,心想尿完地盘能撒开了不?
“找什么人啊?”
两人几乎是同时松开对方,柳望执假装热情的问,“这破地方还有孔掌舵要找的人呢?上回不就没找着吗?”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也是完全没有上一次无视了孔掌舵的要求,并未将他来过寻人的事儿告诉弥真的心虚。
“孔弥真在哪?”
仿佛没听到这兵痞子阴阳怪气,孔连鹤面无表情地回问。
显然他人能出现在这,就说明他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传递消息的人不会漏了弥真和谁在一起,而柳望亭和柳望执也不可能因为巧合出现在同一家酒楼。
再说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柳氏兄弟二人前科可谓硕果累累。
眼下,见自己偷猫行为暴露,柳望执索性不再装,能在兵营里靠着本事爬到今日地位,没有厚脸皮可不行,只见柳望执“哈哈哈”一笑,问你找他作甚。
孔连鹤没说话,只是抬眼,充满了压迫感的瞥了军阀大老粗一眼。
意思是我需要同你废什么话。
“孔掌舵,您这寻找实属多余。”
当位于二楼的弥真浑身汗毛都立起来高唱悲歌,他听见柳望执的声音轰隆隆如雷霆落下——
“弥真今儿早上才说,他在我家过得更好,我柳家全家对他大方款待,没有人苛待他,我小弟也同他很有共同话题,他在我家住下了,住得心怀感恩,住得开心自在,压根没想过要再回孔家。”
弥真:“……”
我没说。
柳望执,你这个精神病。
我只是不想回孔家了,不是不想活了。
争锋
孔连鹤闻言,最初没有任何反应,大概过了很久,他才轻笑了一声。
笑声轻飘飘的,笑得在二楼趴着的弥真想要直接从二楼的窗户跳楼逃走——
是的没错。
摔断腿也比被这个状态下的孔连鹤带回家好。
他犹然记得那天夜晚从法巡捕房回来,男人大概也是这样,一脸似笑非笑,堪称云淡风轻的抽下腰间的皮带……
然后。
弥真挨了顿精彩绝伦、寿终正寝(如果可以的话)时人生走马灯都够资格放前三幕的打。
弥真想逃。
但在他来得及挪动步伐前,像是得到了什么灵感,站在一楼的孔连鹤抬了抬头,毫无征兆地与他对视上。
四目相对大概不会超过三秒,孔连鹤脸上的情绪没有丝毫的变化,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弥真的心脏却要从喉咙里跳得呕吐出来。
孔连鹤找到了弥真后显然就不准备再跟柳望执浪费时间,连寒暄道别都免了,转过身,撇下一群人自顾自的上到二楼来。
男人不如柳望执那般五大三粗,但修长的四肢,衣衫下裹着的都是极具爆发力的薄肌,在弥真面前站定,他低下头望着他。
识时务者为俊杰。
弥真抬起头看了面前面无表情的人一眼,然后动了动唇,叫:“大哥。”
孔连鹤因为这声叫停顿了一秒。
有那么一瞬弥真真的觉得他要发火了,然而他等了又等,那把达摩克利斯剑却并没有落下来……
男人紧绷的下颚松了松,长舒了一口气,从喉咙深处溢出一点意味不明的低沉声音。
“嗯。”
一边慢吞吞应了他,孔连鹤一边打量了下弥真,后者大病初愈,脸蛋苍白得几乎不见血色,偏有额前垂落的一缕乌黑碎发,衬得他简直不像活人。
越看越觉得碍眼。
于是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拂开那缕乌黑,看着少年因为他的动作受惊似的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了下,扫过他的掌心。
弥真说,大哥,好巧。
“不巧,那边派人说你在这我才特地过来的。”
“……”
“还病着,乱跑什么?”
男人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有点温柔,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消失了,弥真发现自己记吃不记打,居然因此感觉到鼻子泛酸。
“……我想起酒店的房间还没退——”
“学校呢?怎么没去?”
弥真条件反射的抬了抬眼:“谢毓恒跟你告状啊?”
孔连鹤挑了挑眉。
弥真心想“哦”,娘的咧,应激了,不好意思。
于是他又清了清嗓子,义正辞严的说:“要交学费了,我给不起,谢家也给不起,所以我不想读了,没关系的,反正读不读也一样……”
“胡闹。”
孔连鹤轻描淡写便用两个字打断他,“不读书干什么去?”
他低下头不讲话。
“你的学费用不着你操心,也用不着谢家操心。”孔连鹤说,“我替你交过了。”
弥真还是不说话。
孔连鹤叹了口气:“弥真。”
“……”
“回家去,嗯?”
孔连鹤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等弥真视线挪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男人垂眸,从自己的手上取下来什么——
弥真的手被拉了起来。
掌心被推开,拇指被套入带着体温的温热坚硬质地物品,弥真这才看清楚,手上戴着的正是前些日子他拿去典当行死当的白玉扳指……
这扳指是孔连鹤送的,曾经他很喜欢,很宝贝。
但那天意识到这将是他几天的伙食费甚至住宿费时,虽然也会觉得可惜,把它递给给当铺老板,他一点都没犹豫。
这扳指如何又回到孔连鹤手中——
他都懒得问,差点忘记了,北城又哪里有他孔掌舵不知道的事呢?
另一只手搭在左手那只失而复得的扳指上摩挲了下,弥真心中五味陈杂,一时间竟然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伤心么,心虚么,还是恼怒……
半晌,他终于是摇了摇头,笑着反问道:“回哪个家?孔家容不下我,谢云珊倒是欢迎我极了,可惜谢承安刚把枪顶在我脑袋上……我没地方可回。”
孔连鹤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现在挺好。”
弥真搓了搓手,看见柳望执上楼来,也不在意他们兄弟二人聊天中的气氛如何神圣不可侵犯,随意叫店小二开始上菜——
弥真早上被报纸倒了胃口就没吃,这会儿早就饥肠辘辘,在确定孔连鹤还有讲道理的理智时,说:“我现在真的挺好,有地方住,有饭吃,过几日还要去做工,大哥不必再为我费心,你这样的大忙人……”
他顿了顿,把昨日报纸上那行字想起来,唇角扯了扯,还是忍不住刺了句。
“手足情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孔连鹤当然知道今天的报纸又登了什么,只是完全不吃他这套,淡道:“今天本来是要和毓恒吃饭。”
弥真眉心跳了跳——要气死了——毓恒毓恒毓恒!
“但听说有只小白眼狼在这,我爽约赶过来。”
弥真抿了抿唇。
这时候柳望执在包房里喊他的名字,连带着柳望亭和沈嘉木也好奇的伸头看过来,弄得弥真怪不好意思的:所有人都在等他开饭。
于是他对着立在面前的男人摆了摆手,拒绝了,拒绝回孔公馆,也拒绝回学校上课,没有激烈的言辞,他光是摇摇头,把手上的扳指取下来,扔回给孔连鹤——
他没伸手接。
于是扳指砸在他身上又滚落在地。
“嘀嘀哒哒”的一阵轻响,声音不高,弥真却快被吓死了,直接后退了一步。
孔连鹤低下头,盯着脚边滚落的扳指,良久,耷拉下来的睫毛不甚明显的抬了抬。
——全程是一个字没说。
然而弥真却能感觉到一瞬间,四周低压肆意,无形的压迫感压得他喘不上气。
于是没敢再抬头看孔连鹤一眼,他迅速闪入包房,顺手飞快把包房的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巨响。
良久,屋外的人也再未多说一个字,独自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
数日后。
黄包车嘎吱嘎吱经过繁华的街区,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这样朴实又带一点点排场的所谓“交通工具”自然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
黄包车在一栋新建的气派楼房前停下,红色的宝鼎与漆得雪白的墙砖,绿色的台阶铺着有些发黑的地毯,弥真便在地毯的尽头一跃而下,随手抛了银元给拉车车夫。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