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页
漂漂亮亮的往那一坐,银色的小剪在他保养得极好、不见一点儿薄茧的手间摆弄,同那些廉价伺候人的下人不同,他做这事儿就不像是在伺候人……
只叫人觉得赏心悦目。
除了孔世容,也没人能心安理得享受弥真的手艺,他学什么都快,修雪茄做得比孔世容自己做的还好。
——多久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了?
孔世容看着递到唇边的雪茄,动了动唇懒洋洋的衔走,烟雾缭绕间微微眯起眼,任由眼中这冰雪伶俐的面容在视线中模糊。
一样的事,后来也叫谢毓恒做过。
说实在的,谢毓恒是他的种,长得自然很不错,在谢家也没遭到很大虐待,除了穷一点——
但那日当他剪了雪茄递到孔世容眼皮子底下,他稍一垂眼,便见到少年食指指节侧面握笔带出来的薄茧……
当时就觉得兴致不太高。
哪里不太一样。
后来就再也没吩咐谢毓恒来他身边过。
而此时此刻,曾经的旧儿子歪着脑袋乖生生的站在旁边,一头鸦羽似的黑发垂顺柔软,每一根发丝都透着一股温驯的气氛……
一切都顺眼极了。
饶是孔世容这般阴晴不定的人,这时候也感受到了一丝丝什么东西归位的舒心。
看来孔连鹤说得没错——
当孔弥真想当一个好孩子的时候,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他收拢不来的人心。
叼着雪茄,孔世容笑了笑,好脾气的开口:“怎么,新找的饭票叫人剥猪猡了,来找爸爸讨公道么?”
弥真想了想,也懒得问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柳望亭是从长河赌坊走出去叫人逮着的,就在隔壁一条巷子。”
“哦,是我的地盘。”孔世容点点头,“看来不是找爸爸讨公道,是来兴师问罪的呀?”
撇开您这种虚伪又恶心的、仿佛对三岁小孩讲话的哄人语气不谈,其实确实蛮想问的:您这是越老越回旋么,过去法租界哪有这种事?
弥真盯着孔世容,问:“您知道怎么回事?”
孔世容微微一笑:“愿闻其详。”
弥真停顿了下,面无表情道:“柳望亭说在那些人身上闻到烟膏子的味道——有大烟从外头流进我们的地盘了,这事儿,您知道不?”
孔世容“嗯”了一声,慢吞吞的将一截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唇边笑意始终蓄着,眼底却犹如一滩死水。
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孔世容感觉到自己的大腿被一只手催促性地拍了拍,然后那白兮兮的爪子搁他面前一晃,嘴里的雪茄没了。
“您别抽了。”弥真干巴巴道,“吸烟有害健康。”
孔世容乐了。
劈手把烟抢回来——弥真连他怎么抬手都没看清楚——等男人慢条斯理地几乎抽完了那支雪茄,才慢吞吞地心想,算了,小孩以前使唤不动,如今难得主动献殷勤,还是别叫他太失望。
“是,小宝珠,法租界进脏东西了。”
他和声道,像是在讲一件趣闻,“最近人心有些不稳,前些日子被你搅合的蒋金奎,你猜他放的印子钱,都放给了什么人?码头的苦力,工钱都是按照一袋袋沙包的,一天就够吃喝,现在突然有了别的爱好,他们除了借该怎么办?”
别的爱好。
“码头工?”
“岂止。”
码头工,街头巷尾游手好闲的小流氓,包租公,普通的公司职员,至大老板,纨绔子弟,政府要员,甚至是军阀中骨干……
有一个算一个。
弥真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猜到啦?”孔世容温和地问,笑意甚至更深了些,“真聪明。”
这笑未达眼底。
甚至叫弥真看得背脊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孔世容说起这等草菅人命的勾当,怕是心中也不爽快。
倒不是他孔世容就有多正义、要遵纪守法地觉得这些违法犯罪、铤而走险的玩意儿不可接触,只是出于个人一些为数不多可能大概也许应该有的国家主义与民族情怀,这些年,这位视财如命的勉强算是守住了底线……
这年头,谁不知道烟土挣钱?
英租界的大烟馆遍地开花,法租界却一个都没有。
如今那些被“新培养的小爱好”逼死的苦力、发疯的亡命徒,有一个算一个,被抓着枪毙在孔世容看来怕不也只是活该而已,他手上本来就不干净,犯不着搁这怜惜生命……
现在孔世容不高兴,是因为有人妄图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孔世容放着这块肥肉不吃,难道是为了等着让秃鹫来叨走的么?
这些人胆大包天,就像又烂又臭的传染病,终于是传播到了法租界,当病毒肆意蔓延,整得整个租界内部开始动荡。
“爸爸也正烦着呢。”
孔世容相当慈爱地摸摸弥真的头,发现这孩子毛发柔软,手感不错,于是又多摸了一下。
“放了过往,赌桌子旁边出现剥猪猡,倒是有前人作业可抄,径直效仿——找到管理这些玩意儿的头领许诺一笔按月的例钱,自然可以让他们去别处发财……可这如今,人们为了一口烟杆子红了眼,谁也管不了了。”
所以他很烦这个东西——
人就是不能失去了人性。
失去了人性等于把鞋脱了的光脚疯子,没有把柄只有欲望,总是不好拿捏。
“那东西叫‘青鸦‘。”
“呀,你知道啊。”
“柳望执告诉我的。”弥真犹豫了下,“我还发现,这里头所有的钱,最后都流向了一个人——就是那个高山红。”
孔世容眼底极慢地动了一下,随即笑了:“观察的挺好,就是嫩了点……爸爸再给你一个提示,你以为凭柳望执一个武夫,有本事把个戏子捧到今天这地位?”
弥真茫然了一下,随后一拍大腿:“那高山红背后……”
“可不只是敛财啊,宝珠,从古至今,烟膏子妄图流通起来,从来都不只是为了财,一些地痞小流氓为了烟膏子,敢来我孔世容的地盘上动我的赌客……”
孔世容和颜悦色,语气却阴狠沉了下去——
“那你猜那些身居高位、怀揣秘密的人,他们付出的,还能单只是钱么?”
弥真想到了那日在戏梦园,对高山红蜂蛹的票友……
不光是柳望执。
那戏梦园成日全堂满座,今日,明日,昨日,那私密性极好的包厢内,谁知道还坐着什么样的人物?
越想越心惊。
“就不能——”
弥真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孔世容笑了。
“牵一发动全身,动不得……当你在家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家里蟑螂已经祖孙十八代了——现在他高山红敢这么光明正大的出来,说明他手上的筹码够多了。”
被拿住筹码的人,哪怕为了自己,也会拼命护着高山红的。
“明面上来呢,法租界贩售大烟也是违法的。”
“讲证据。”
“有证据了呢?”
“那华人警探在法租界没有实际执法权,得工部局说的算,你可以去研究下你那个便宜舅舅,他像不像是有法子或者有想法想要处理这件事。”
弥真想到了那天站在阴影处的谢承安,心中有些念想——
这人又哪边的?
好烦。
“那您就不管了么?!”
孔世容笑眯眯的,“这不是在想法子么?”
弥真不说话了,孔世容便侧过头,含笑看着这个凑在桌前、显然正在疯狂琢磨些什么的少年,面色显得十分耐心。
——大人都搞定不了的棘手事,小孩操心什么?
孔世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长辈式的怜惜,听着竟是关切的,“琢磨什么呢,上回阴错阳差弄死了野边度,挨了你大哥一顿打,怎么,上瘾呐?”
“……”
“又想去你大哥跟前讨这份赏?”孔世容笑吟吟地,“收收你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这潭水深,小孩子家家的可别往里头伸手……伸进去,闹不好是要连人一块儿拖下去的。”
男人垂下眼,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到时候,一滩浑水,就算是爸爸未必顾得上捞你。”
那语气温和,话语越是森然。
“回去罢。”
孔世容说完了,倦倦地手背冲外扫了扫手,赶人。
弥真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一言不发地沉着脸,转身往外走。
……
正如孔连鹤所言,当孔弥真想讨人喜欢时,路过一只鸡都能为他破例在下午打鸣。
弥真同高山红渐渐熟络起来这件事,说起来比吃饭和喝水更加简单。
弥真承认自己一开始不怀好意,但相处久了,他又发现高山红和他印象中的那个影子对不上号——
夜里于柳望执的身下扭动,缠着叫他“柳大哥”,被说是强行剥开后绽放的那些风情万种,好似都随着每日朝阳升起烟消云散……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