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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陀坐斑,是流传于东南亚一带的上座部佛教法相,在东南亚那则是有“崇迪佛坐斑”的传统法相,斑鱼本为佛门象征之一,再有鱼者,本就意味着“财”……
如“锦鲤”为“财库”。
于是“崇迪坐斑”乃东南亚地区商贾之家最爱供奉的宝物。
孔世容送这样一尊纯金法相给高山红,看样子是在祝他财源广进、青云直上了……
这份手笔,如此天大的体面,真是满北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满屋的珠光宝气,晃花了满堂人的眼。
彩声雷动,贺喜声、艳羡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在惊叹孔府的阔绰,惊叹高老板的红运,谁不说一句这戏子走了天大的时运,攀上了孔家这样的高枝。
高山红立在台上,被这尊金光灿灿的大礼衬着,风光无两……
他脸上是受宠若惊的谦卑笑意,朝着二楼包厢的方向,深深一福。
掌声阵阵,喝彩纷纷中,自然有些不和谐的声音——
月琴:“得意什么?”
小杜鹃:“我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但凡多读一些书呢?‘佛陀坐斑‘,斑鱼上坐的应该是佛陀,可不是大黑天神——大黑天是护法神,是战神,是执掌生杀、镇伏群魔的杀神,不司招财,司的是‘杀戮’。”
红桃:“可这是纯金的耶?”
月琴:“足下那尾承托法座的鱼,我看着也不是寻常的斑鱼。”
小杜鹃:“我看也是,细看那鱼的形制,脊背高耸,鳞片分明,鱼尾舒展……分明是一尾鲤。”
红桃:“可这是纯金的耶?”
月琴:“我看着这法相都浑身发冷,感觉不自在。”
小杜鹃:“哎,你也一样的感觉吗,刚才那红绸布子一掀开,我都吓了一大跳,还以为那大护法神像要跳下来吃了咱们呢!”
红桃:“可这是纯金的耶,金子你们都害怕啊!”
月琴、小杜鹃:“要你话多!”
戏子们七嘴八舌,这边,高山红却可以做到充耳不闻那些个酸言酸语。
他正忙着从深深拜谢正直起腰来,脸上那股喜庆是发自内心的,那可不仅仅是因为今日得了大脸,发了大财……
他这番笑意底下,是掩不住的得意。
高山红此时此刻,正如提着的一只靴子稳稳当当落了地,这些日子的提心吊胆,真正在此刻一笔勾销了——
他知道孔世容不好惹,北城人人提其名字,心虚者当街色变,那可不是没来由的以讹传讹……
孔弥真拿走他的戏曲工尺谱后,他有过很多担忧。
怕被日本人抛弃,怕被孔家想方设法的铲除——
这些日子,他一直游走于那些租界高官中,明里暗里暗示他们自己遇见了麻烦,若他死,死前一定不会叫所有人好过……
这年头,讲时运,有些攀亲带故的当上了高官也不见得就是真的有脑子,把他的话当了真,还真的派人将他保护了起来。
如今他住在和平酒店三楼,出入都有小汽车,小心谨慎……
可总这样提心吊胆也不是办法,于是他只好找孔连鹤谈谈。
谈什么呢?
自然是谈价格。
活命的价格。
他也想过,孤注一掷的拿捏孔家,是不是会捞不着好……
可今日是苦尽甘来了,他担心的大概都不作数,孔世容这样当众抬举他,给足了他体面,这是什么意思?
——蛇是毒,但经不住人拿捏住七寸。
恐怕是孔家掂量过了他肚子里那些秘密的分量,知道动他不划算,索性以厚礼相待,好换他一个知情识趣、闭口不言。
高山红几乎要在心里笑出声来。
他就说嘛——
他握着的那些把柄,尤其是关于那位昔日孔家小少爷身份的猜测,可不是白攥的;
外加孔家正经八本的大少爷的“爱国举措”一堆……
两个儿子的命都在他高山红手里捏着,只要他进退得当,不要把孔家逼急了,便不愁没有荣华富贵,不愁往后在这北城立不住脚。
一尊纯金的佛陀坐斑,招财进宝——
这不就是孔家递过来的投名状么?
高山红维持着那个谦卑的福礼,眼底的快意却压都压不住……他抬起头,望向三楼那间灯火通明的包厢,遥遥地又是风情万种一瞥,姿态做得十足十的感恩戴德。
包厢里,孔世容靠在椅中,端着一盏茶,隔着满堂的喧腾与那尊灿灿的金身,提起唇角,朝他颔了颔首。
杀伐果决、在北城代表一片天的孔家当家的,脸上甚至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高山红站在台上,金身在侧,彩声盈耳,风光无限——
于是顺理成章的,孔世容身旁那个整晚都在无理取闹、闹得人尽皆知的孔家少爷,那个座位,此刻已经空了,他也不曾留意到……
当然了,也不用留意。
花言巧语的小骗子罢了。
戏子志得意满地,享受着这满堂的艳羡,做着他青云直上的美梦。
台上锣鼓喧天,护法金身煌煌。
……
四层阁楼大概是还未启用,落满了灰。
少年皱了皱眉,强忍下了被灰尘扰得发痒想要打喷嚏的冲动,伸手果断弹走一只正要爬上枪管的蜘蛛。
如黑夜中蛰伏的大型猫科动物,整个人趴伏在窗后的阴影里,弥真正透过窄窄的窗缝,牢牢锁住楼下戏梦园的正堂。
蜘蛛飞了。
少年眼珠子几乎都没过细微的震动。
枪管依然是从窗缝里探出去,稳稳地架着。
楼下的彩声盈耳,弥真尽收眼底。
看下面众生百态,痴嗔妒羡恨,每个人都像是挂着张精彩的面具在脸上;
看高山红立在台上风光无限,朝着三楼包厢的方向笑容满脸;
看戏子正做着他青云直上的美梦。
——殊不知kar98k的瞄准器标,已经稳稳地落在了他的眉心。
弥真凝神摒气。
这一刻,他好像被放进了一个无声无息无一切的单独盒子里,周围的一切锣鼓笙箫仿若瞬间抽离,消失……
如沉入海底,深水之下所有的干扰都离他远去了,被隔在一层看不见的墙壁外头,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绵长而平稳的呼吸。
指尖搭上扳机。
——很奇怪的感觉。
触碰到扳机,就像翻开了一本功德账,于是这些天里在脑子里翻腾的那些东西,什么紧张、害怕、爱与正义、恨与恐惧,统统都消失了。
——他整个人只剩下一片空白。
在瞄准镜里默默倒数三秒,弥真果断扣下了扳机。
……
弥真是会用枪的。
也是再小一些的时候,大概十岁出头的日子,硬跟孔连鹤学的。
当年孔连鹤在日本读军校,第一年的射击课拿了全年级断层式第一,教官说他是他教过最好的学生……
那时候弥真才读小学,对待大哥那是如兄如父,是敌是友,又爱又恨,纯雄竞态度。
他听孔连鹤的枪使得那么好还得了讨厌的日本人的夸奖,立刻就不干了,趁着寒假放假,死缠着孔连鹤教他,铆足了劲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必须证明下那日本教官连孔连鹤都夸,也是没吃过什么好菜!
然而孔连鹤原本并不肯教,只当他是一时兴起,拒绝的毫不犹豫:「小孩子学这种东西干什么,等你长大。」
「我不要!你就是想找借口偷偷自己练,怕我超过你!」
孔世容倒是乐呵呵地在一旁劝,吞云吐雾得慢悠悠:「技多不压身嘛,万一以后我俩不幸死翘翘了,他拥有一门手艺做做赏金猎手,总比上街讨饭来的强。」
说这一顿,转向弥真,「还是我可爱的宝珠,爸爸死了你也要殉葬?」
「你又不是皇帝,殉哪门子藏!」小小的弥真白眼翻上天,「还有,不许叫我这个名字!」
孔连鹤还是不答应,「这东西那么危险,万一准头不够——」
话没说完,弥真已经动了手。
他侧身、抬臂,一气呵成,劈手拔起腰间别着的弹弓,拉弓、瞄、射,整套动作快得叫人眼花。
只见石子破空而出,“啪”地一声脆响,精准射中百米开外那棵柿子树上挂着不足小拇粗细的果枝——
枝头一颤,那颗金黄柿子沉甸甸、完完整整地坠了下来,落在地上,裂开一道口子。
孔连鹤接下来还有一箩筐反对的话看似是堵在了喉咙里。
这一招倒是很有说服力。
次日,孔连鹤一大早就把弥真拎起来去了靶场,一路还要听这小崽子嘀嘀咕咕「是要学但不是这么早」「又不是要去猎野鸡还要选动物活跃时间」「冬天早上不睡觉干嘛呢」……
烦的孔连鹤恨不得将他从车子上面扔下去。
好在,虽然抱怨很多,但摸到了真枪实弹,弥真学得还真的挺好,比他那从小学但学得稀巴烂的马术甚至还能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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