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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谁?”
人群中,弥真问楼子。
……
将报关单及时奉上的人是个生面孔,很年轻。
看年龄大概就跟弥真一样十八岁上下,甚至可能比他更年纪小一些。
他身上穿的衣衫虽不讲究但整整齐齐,娃娃脸,身形纤细,从弥真的角度看过去,他都恍惚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
“哦,那是张副手的小弟,以前养在乡下,近日到城里来了,投奔了大哥。” 百晓通楼子说,“关系户一个,否则就这样的凭什么到掌舵的跟前现眼?”
张昌官也是在孔连鹤身边做事的人,按照他的身份其实跟徐锦平起平坐,只是这人一般负责外勤,没总在孔掌舵的身边做显眼包。
弥真“哦”了声,没说话了。
……
热闹没看成,弥真回到办公室,坐下了,看了会儿报纸,又站起来。
脑海里来来回回都是那个姓张的,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他娘的这样一个关系都能跟在孔连鹤身边做事,这人凭什么把他塞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来?!
以前弥真还能用孔连鹤嫌他书读的不多又年纪轻所以不能做御前带刀侍卫的事儿安慰自己——
那这个姓张的又是怎么回事?!!
弥真气得踢了一脚办公桌,把办公桌上那一堆垒得高高的账本全部踹下了桌子,账本如雪飞扬落在地上时,消失了几日的蒋仲元又不识相的出现了。
这一次,他带来了两张戏梦园的戏票。
大概是真将弥真当做了追求那些个吃喝玩乐的天真少年,转换了一些求和的策略。
放了之前弥真当然只管叫他走,但他揣着手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又觉得莫名的还是心气不顺。
于是笑了笑,对蒋仲元说:“你帮我把地上的文件捡起来,我就跟你去。”
……
高山红死后,弥真就再没踏进过戏梦园。
倒不是觉得愧疚,一来是实在是忙也没空再过过去那种纨绔子弟的好日子,再者就是亲眼见过这地方被肝脑涂地的模样,实在是有些膈应。
这一回跟着蒋仲元来,中间起码隔了将近二个月。
有了高山红的血祭,戏梦园生意好像比以前更红火了——
新来了个小梦仙,最近戏园子生意又是火爆的一票难求。
蒋老师自然弄不到楼上的包厢,但他也没觉得大厅不行,孔世容向来不带那些个说不上名字的莺莺燕燕来听戏,在他看来,弥真当然是没来过的……
自然也不会觉得大厅和包厢有区别。
此时他正扶着眼镜解释说这戏班子的《长生殿》是极好的,还给弥真介绍起了戏班子的角儿,弥真无所谓地听着——
这戏班子最好的一出戏不是甚劳子《长生殿》,而是“孔世容慨赠金佛像,高山红血溅金鲤堂”,那才叫个给戏梦园镀了金也开了光……
血光的光。
至于那些个所谓有名的角儿,曾经他捧红过一个,曾经他还杀过一个。
找到了票根上对应的位子坐下,少年两条腿一伸,跟伙计要了一壶下火的菊花茶。从小茶几上摸过一把瓜子,自顾自地嗑起来……
大厅里闹哄哄的,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穿梭往来,卖零嘴的挎着篮子叫卖,前排有几个老茶客已经开始拿手指在桌上敲板眼了。
戏还没开场。
三楼那头忽然起了些响动。
弥真回过头看了眼,心想他这就叫走夜路撞见鬼。
孔连鹤大概是有应酬,他同一位西装革履、看着像做证券的商人打扮的老头正上三,那老头六十上下,一路走一路说着什么,孔连鹤微微侧着身,偶尔颔首应一句。
两人拐进了三楼最中央那间包厢,帘子一挑,人就没了影。
弥真收回目光,把嘴里的瓜子壳”呸”地吐进碟子。
“怎么了?”蒋仲元问。
“没什么。”
弥真又剥了一颗瓜子,可眼睛不知怎么的,还是往上在看——
包厢的帘子没有完全落下,后头还跟着人。
从他这个角度斜着往上看,恰好能瞧见那道跟在最后头的身影,便是是白日里在码头上,把海关报单及时递到孔连鹤手里的那个姓张的小孩。
那孩子大概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
此刻正在东张西望,满脸写着惊奇和新鲜,然而看得出他规矩学的很好,哪怕是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飞出去了,还是规规矩矩地垂着手,只是整个人透着活泼,像刚出笼又服管教的鸟。
“小真?”
蒋仲元又唤了他一声。
弥真回过神:“啊?”
“开场了。”
台上的锣鼓响了起来,绣幕缓缓拉开,头一折的角儿踩着鼓点出了场,满堂霎时安静下来,随即又是一阵满堂的彩。
弥真把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瓜子扔回碟子里,重新往椅背上一靠。
“报告,蒋老师,我去个卫生间。”
他突然说。
……
码头上的人不认识他。
孔连鹤身边的人却是认得的。
弥真来到三楼楼梯口,守着的伙计刚要伸手拦,旁边孔连鹤身边的随从瞥了一眼,便悄没声地把人往旁边一带,让开了道。
弥真一路行使无阻,没走两步就瞧见中央那包厢的帘子挑着。
弥真走到门口,探了个头,正好看见孔连鹤正从那个姓张的小孩手里接过茶碗子。
那孩子双手捧着盏,微微欠身递过去,孔连鹤伸手接了,指尖在碗沿一搭,顺势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
这两人一递一接,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做过许多回。
弥真站在门口,眼睛发疼,心里那把隐约燃着星火的火又“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可他脸上没显。
“大哥。”
弥真笑吟吟地跨进门去,先是喊孔连鹤,又转过脸规规矩矩地招呼旁边那位叔伯,那副做派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样一张漂亮乖巧的脸蛋,笑吟吟的凑上来,屋子里的众人便不约而同的将目光从台上的角儿身上拿了回来——
一点也不觉得遗憾。
旁观,那位被问安的叔伯似一点不觉得弥真突然进来有多突兀,笑吟吟的还夸了句:“孔掌舵家中小弟真是俊,我那孙儿若是有他一半乖巧,我都要祖宗烧高香了去。”
孔连鹤上下打量了一圈弥真,黑眸对视上少年笑意盈满的双眼。
“怎么在这?”孔连鹤问。
“和朋友来听戏,方才在楼下瞧见大哥上来了,就上来打个招呼。”
——理由正直,滴水不漏。
孔连鹤把手中茶碗子搁了,他撩了撩眼皮子,问:“什么朋友?”
弥真笑着道:“就朋友呗,什么人您也要管么?”
他敷衍得连演都懒得演,孔连鹤也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包厢的栏杆边,一手搭上雕花的木栏,低头往楼下看去。
——要说那蒋仲元也是够尽力的。
包厢的票他弄不到,却硬是弄到了大厅前排的位子,位置正对着戏台,视野极好……这会儿蒋老师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一边认真听戏,也不吃桌子上的零嘴儿,只时不时地往楼梯口张望一眼。
孔连鹤跟弥真不一样,他过目不忘。
一眼扫下去,几乎是立刻就在满堂黑压压的人头里,把那个穿着黑西装裤白色衬衫、正伸长脖子往楼梯口看的年轻人,认了出来。
孔连鹤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大哥。”
身后传来弥真的声音,轻飘飘的,“我就上来看看,打过招呼就要走了,拜拜。”
……
弥真下了楼,重新坐回蒋仲元身边。
台上那一折唱得正好,满堂喝彩,蒋仲元听得入神,还偏过头来同他讲这一段的典故出处,说得认真极了。
弥真“嗯嗯”地应着,一口一口地灌茶,这菊花茶要得极好,降火气——
虽然明明上楼找茬的是他,却找的自己一肚子邪火,弥真恨得后槽牙都发痒。
灌得多了,就真憋不住了。
一出戏中间,弥真站起来,一只手撑着小茶桌,凑过去跟蒋仲元说:“又要去卫生间啦。”
少年的气息里都是菊花茶的香味,甜不滋的,蒋仲元偏了偏头,不经意瞥到他水光潋滟的淡色唇瓣,昏暗的光线掩饰下,红了耳朵。
弥真却抽身离开了。
戏梦园的规划弥真还是挺熟悉,他晓得一楼卫生间人人都使,邋遢得要命,一到晚上更是没眼看,地上湿漉漉的,气味也冲……
而二楼已经是贵宾隔间,那里的洗手间要稍好一些,铺着瓷砖,还有人时时收拾。
于是他上了二楼。
方便完了,他就着水龙头洗了手,甩了甩,推门出来。
楼上比楼下清静得多,走廊里空荡荡的,只余楼下隐隐传来的锣鼓与叫好声,隔着一层楼板,声音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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