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页
不过孔连鹤臭着张脸,今儿中午孔公馆那顿饭就没带上他,他正一肚子火,结果吃饭轮不上,到法捕房来捞人这种屁事,倒是轮到他头上了。
此时此刻,在一室寂静中,男人进了屋,没同任何人打招呼,眼皮子一搭,目光落在弥真脚上——
两道眉毛当即一竖。
弥真连忙把两只脚往凳子底下缩了缩:“不是我的!”
孔连鹤的眉头才慢慢放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在长凳跟前站定,也不说话,伸手就把弥真揣在袖筒里的手拽了出来,攥在掌心里握了握。
是温的。
他没松手,拇指顺着掌心握着那软乎乎的手的手背又一抹,把那只手翻过来,借着桌上那盏台灯的光,顺便看了眼他前几日抱怨个不停的冻疮。
孔连鹤看了两眼,拇指在那块结痂上轻轻碰了一下,才把手放开。
桌子后头那个小华捕从孔连鹤进门起就一直没敢出声,这时候捏着钢笔,一脸紧张,到底还是没敢凑上前来说话。
孔连鹤把大衣下摆一撩,在弥真身边的长凳上坐下来,木凳被他压得吱呀一声。
这人直接把瑟瑟发抖的小华捕当空气,粗着嗓子问。
“吃东西了没?”
“没有。”
“是中午吃撑了吧?”
“没有。”
“怎么没有,我不在你胃口应该很好的。”
“没有。”
“一会儿去吃点东西?这么晚了到处都是要排位置,牛排馆子行不行,提拉米苏,热巧克力?”
“行。”
“沈嘉木是谁?”
“……”
听话
弥真回头看抱着笔一脸无辜的小巡捕,后者茫然的回望他,直到孔掌舵说:“这里有我,你先出去。”
天大的调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孔掌舵兼职华捕督察长了。
弥真露出的嘲讽表情,但不幸没能维持五秒,在看到那个巡捕真的站起来出去后凝固。
回头看孔连鹤,男人取而代之在待审室里唯一一张看上去舒服些的椅子上坐下来了,双臂抱胸,很有耐心的看着他。
……好好好,非要问是吧?
“您不记得啦,沈嘉木么大哥也是见过的,上一次我怎么招惹上野边渡,就是因为那个日本人看上了沈嘉木,把她父亲扣下了,我见义勇为……后来的事大概是您贵人多忘事,她冲进孔公馆求您救命总是还记得吧?”
孔连鹤想了想,是有这回事。
他想要张口讲话,弥真抬起手阻止了他:“没说完呢。”
孔连鹤:“还有?”
弥真:“有的,怎么没有?第二回,上一次在海关办的晚宴上的事您还记得不?魏汝明,就是那个工部局一个科长的儿子,那晚上被我一脚踹下楼梯——您当时跟我发了好大的火哦,其实那次也是因为沈嘉木,我脚踹出去之前魏汝明的咸猪手正放在人家小姑娘脖子上呢。”
孔连鹤:“……”
弥真:“这次是第三回。”
孔连鹤:“……”
弥真:“真天大的缘分。”
他原本是想用嘲讽的语气,但是没想到话说出口话语里还真的不小心带了一些真诚——也确实,他有几百号同学,怎么救来救去都是这个沈嘉木?
老天爷有天赐的缘分,这事儿弥真是信的,若不是中途杀出来个搅屎棍,他搞不好还真就稀里糊涂觉得他跟沈嘉木应该有一腿的……
但现在无了。
搅屎棍而不自知的人就在他的面前,拦腰截断这些有的没的缘分,并且他毫无自知之明——
正如此时此刻,这位还甩上脸子给他看了。
弥真啼笑皆非:“您看您又要问,问了又不高兴听。”
孔连鹤抬手扫去大衣肩上雪花消融,凝出来的水珠。
方才他下车时走得急,今日跟着的副手举着伞,连蹦带跳也没跟上甩了门就疾步往法捕房走的人,雪是那时候落在肩头的。
孔连鹤万万没想到,自己心急火燎赶过来,就为了听人大放厥词地唱一曲《天仙配》。
他气得笑出声,后槽牙一合,下颌紧绷,一根青筋从太阳穴凸起,扯得他头都开始发疼。
揉了揉眉心,男人毫无征兆的站起来,一张桌子隔开两边,此时坐在桌子对面的少年脸上还挂着复杂的神情——
半是气愤,半是揶揄,矛盾得很。
他看上去跃跃欲试准备再组织语言嘲讽两句,孔连鹤却已经气到尽头,不准备再听他废话连篇,索性探身过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人从桌对面拽近,然后低头咬住了少年淡色的唇瓣。
唇齿撞在一起,那如山似的高大身影压下来,力道撞得桌子都因为位移发出牙酸的挪动声。
“……”
就知道会这样。
弥真一边气得要死,一边又矛盾得相当平静的想。
但他此时已经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只能被迫仰起的颈,承受暴风雨袭来似的生吞活剥,应付来不及吞咽的唾液……
想骂来着,嘴却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极短的抗议呜咽。
分开一线,孔连鹤盯着他湿红的唇,声音低哑,换了个调:“宝珠,舌头伸出来。”
弥真愣了一秒,还是老老实实将舌尖探出牙关一丢丢,对于他的配合,男人嗤笑一声,弯了弯腰俯身吻住……
与此同时,大掌抚上他的脸,拇指按着颊侧轻轻摩挲。
“你那个沈同学提出来要求,你也会这么听话么。”
弥真变了脸色。
这种时候提别人让他有一种羞耻又羞愧的感觉,耳根子“噌”一下烧了起来,无处遁形的被男人捕捉。
孔连鹤发出可恶的低笑,心满意足的用指尖扫过他滚烫的耳尖,与此同时那侵入的吻比刚才更凶恨了些,卷着他的舌根……
桌子在两人之间成了多余的东西,他半个身子被拉过去,手指只能撑在桌面保持着平衡。
脖子都快断掉了,弥真才捉到了说话的空隙质问这个说不过就恼羞成怒动手的人:“你怎么好意思的,在这里问来问去,都一点不知道羞耻么?”
“我有什么好羞耻的。”
“我们是兄弟!”弥真嗓音有点变调,死咬着这不放,“你是以我大哥的身份走进法捕房,谁能知道道貌岸然的孔掌舵关起门来在这叨着自己的弟弟不放!”
“是兄弟怎么了?”
孔连鹤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淡漠。
他的手从少年热乎乎的耳尖滑到他的腰间,充满了明示的捏了一把。
“我就是想干你。”
弥真被他的直白搞得哑口无言,无法想象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底线和道德,如果有的话那个下限到底在哪——
如水中捞月,他是整个身子都埋进去半截了都探索不到。
说这话的人大言不惭时,唇瓣还贴在他的唇角轻蹭。
弥真彻底获得了说话的自由,但是此时他已经讲不出来,总觉得哪怕是跳起来骂他“变态”也会被微笑着接受……
气死人了。
他一只手搭在孔连鹤的肩膀上,摸到一片冰冷的潮湿……
外头又下雪了吗?
他迷迷糊糊的想。
就在这时,待审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谢承循风尘仆仆,一边拍着肩上的雪,一边开口:“惹祸精,你——”
声音戛然而止。
他一眼看到隔着桌子嘴巴贴着嘴巴的两个人,头顶唯一的吊灯将这一切照的清清楚楚,澄黄的光犹如圣光笼在两个人的头顶。
在外刚正不阿、堪称圣人的禁欲派代表孔掌舵此时此刻一只手搭在少年的腰上,两人之间显而易见的超出了兄弟之间该有的合理范围……
荒唐。
谢承循的身后隐约有人经过的脚步,与这间屋里的寂静截然不同,他为此还条件反射的将推开的门往回关了一些。
谢承循面无表情。
拍雪的手停在半空,他垂下手,声音戛然而止,等了许久,才慢吞吞道:“我有些难听的话要讲,不知道二位有没有雅兴听上一听?”
……
弥真于进入法捕房的一个时辰后,双手揣兜,被他的大哥护送出来。
外头果然下了好大的雪,鹅毛般于夜色中纷纷落下,法捕房的院子里白天消融的积雪又落了新的一层。
弥真回过头看孔连鹤——就连他都不晓得自己这一眼的意义是什么,孔连鹤却好似他肚子里的蛔虫,从善如流地回答:“嗯,我来的时候还只是盐粒似的小雪。”
说着这话时,有团集结的雪花落在了男人的发间,好一会儿没有化,弥真看得有些出神。
法捕房屋檐下挤满了阿贵为首的安平堂的人,他们被轰走后,不放心自家老大,又跟了过来,但是平日里没干好事,见到这些华捕实在是发怵……
只好傻乎乎硬等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