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他反应迟钝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才说，“还没到晚上，你们就这样组团来找我，不会很明显吗？”

    “有什么明显的，我负责你，夏元龙负责孙源，孙源过来看朋友，夏元龙跟着他也很正常。”

    许琪琪说，先一步进门。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缠着纱布的脚上，眉头皱了一下：“我们说了你昨晚的事。你……怎么回事？”

    邱珂昨晚出去梦游的事情不过一个上午的时间，已经在佣人间传遍了，可能连杜威他们都有所耳闻。

    “我也不是很清楚。”

    邱珂道。

    他把昨晚的事讲了一遍，包括那些铜钱，看见的蝴蝶，以及那团被铜钱和符纸盖住脸的人影。

    “……你不会是撞邪了吧？”

    夏元龙声音干巴巴的。

    听着阴气就很重，恰好那个除灵仪式开始准备了，说不定与那有关。

    “我真不知道。”

    邱珂摇头。

    “难道你是灵视能力特别强的那种人吗？”孙源思索着，“所以我们这边什么都遇不到，怪事都给你碰上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说不定你之后还会出事。”

    他说得直白，许琪琪“喂”了一声，不快道：“什么叫‘出事’，你好好说话。”

    “不然你们换到一个房间里去吧？这样下次邱珂再梦游，你就按住他，或者可以跟着。”

    夏元龙提议。

    他就算是想跟，碍于佣人的身份也没有办法，只有和邱珂同为宾客的孙源，可以合理地跟邱珂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孙源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偏开了视线。

    “……就是，这个副本不太一样，咱们都还不知道底细，贸然住一块儿万一出什么事，两个人一起栽进去更麻烦。”

    他说得不算生硬，但说白了就是觉得邱珂遇到的危险多，到时候很可能会波及到他，所以他不愿意冒险。

    许琪琪冷淡地看他一眼，没接话。夏元龙倒是想打圆场，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只好干咳了一声。

    邱珂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纱布，说：“不用了，之前不也说了吗？我会看着办的。”

    “对，你自己小心点……”

    孙源干巴巴地说着，感觉有点不自在，找了个借口就转身离开。

    现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许琪琪：“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邱珂说，“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其实许琪琪想多了，他根本不在意。

    大家只是碰巧进了同一个副本，不是所有人都有义务关照他，有顾虑很正常。

    许琪琪又说了两句让他好好休息的话，和夏元龙一起离开了。

    邱珂缓慢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外面阳光正好，草坪被照得发亮，远处的海面泛着粼粼的光。

    他想了想，觉得不能就这么坐在房间里等着，决定去北边仓库再看一眼。

    先前只是佣人们小题大做，他的伤还没有严重到要坐轮椅的地步，上过药之后已经好了很多，能正常走路，只是走得慢些。

    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慢慢走出房间，一路走到了北边那片旧仓库的方向，还没靠近，就闻到了一股说不清的咸腥味。

    庄园面朝大海，能闻到大海的潮腥气不稀奇，可这味道却很难描述。

    夏元龙说这东西“恶心”，邱珂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仓库的门半掩着，他站在门边往里看。

    仓库里光线很暗，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照亮了中央一张长桌。

    长桌上躺着一个人形模具，大约十几岁少年的大小，四肢微屈，金属表面泛着暗哑的光泽，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又透着一股年代久远的陈旧感，似乎已经被反复使用过很多次。

    而真正让他停住目光的，是那个模具里的填充物。

    那些是……肉吗？

    糜烂的肉已经失去了该有的颜色，那应该不是新鲜的肉，像是已经放置了很久。有的部分已经干瘪发黑，紧贴着金属内壁，像是长在了上面。边缘处还有一些湿润的东西，颜色灰白里透着暗红，让人想起被泡发了很久的腐物。

    邱珂明白夏元龙说“恶心”的原因了，配合上这个模具，这个场景的确会让人联想到一些糟糕的画面。

    空气中弥漫着的气味比仓库外更浓，不是恶臭，但闻久了依旧让人反胃。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围裙的大娘端着木盆走过来，看见他站在仓库门口，不由得一顿：“先生？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看着不年轻了，几乎算是邱珂见过的所有佣人里最年长的一位。

    邱珂朝桌上的方向偏了偏头：“那是仪式用的？”

    大娘的目光跟着他看了一眼，像是这才注意到他说的是什么，表情略微不自然：“……嗯。”

    “那里面是什么？”

    “……是肉。”

    邱珂没有问是什么肉，他看见木盆里一片鲜红，明白过来。

    是要将那些暗色的肉挖掉，再填充新肉吗？

    “听说是从海里捞上来的？每年都要用？”

    “对。去年仪式完了之后扔进去的……今年再捞起来。”

    大娘应了一声，她的话很少，似乎是在等邱珂问完后离开，不愿多说。

    无论是这个道具还是仪式，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劲，但是佣人们的薪水高，又什么事都没发生，便认为这是一个象征性的仪式，只是渗人了一点，在高薪面前都可以忍受。

    “仪式具体是怎么做的？”

    大娘被邱珂问住了似的，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我也讲不太清楚。反正少爷到时候会带您过来观摩的。”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邱珂一眼，又垂下去，声音更轻了一些。

    “老爷难得同意，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邱珂在问话时，不忘继续维持自己的“可爱”人设，努力表现出一副只是单纯好奇的样子。他刻意把眼睛睁得比平时大，说话的音调也上扬了一些。这些动作他这几天已经做得越来越熟练了，熟练到他自己都有些麻木。

    也许是他这副模样降低了大娘的戒心，她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跟邱珂聊了起来。

    “少爷之后也要主持这个仪式了吧？”

    邱珂旁敲侧击，其实是在打探杜威什么时候能继位。

    “老爷还在呢，少爷可以慢慢学。”

    大娘道。

    这个说法跟玩家们最初担忧的一样。

    只要卢西安还在，杜威就一直都会是少爷，除非卢西安主动让权，不然杜威不可能越过卢西安继位。

    可杜威可以慢慢来，作为玩家的他们却不行。

    邱珂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我在后山那边看见地里有铜钱，数量还不少，”他随口一提般，“那种圆圆的老铜钱，中间有方孔。感觉跟这庄园不太搭，怎么会出现在那儿？”

    这个游戏的故事背景设置在一个架空的世界，也有一定的地域区分。可杜威所在霍尔家族，以及这个庄园都是明显的西式风格，与邱珂在藏书室里看到的各种东方秘术，还有后山散落的铜钱都格格不入。

    大娘手上动作一顿，她直起身来看着邱珂，表情变了：“你看见后山有铜钱？”

    她这反应反倒给邱珂整不明白了。

    “怎么了？”

    “没事的话，你最好不要靠近那里。”

    她显得讳莫如深。

    “家族以前出过事，那些东方的东西……都很邪恶，不要去碰。”

    很邪吗？

    邱珂默默看了那个仪式祭祀用的人形模具一眼。

    也许夏元龙说得对，他就是撞邪了，大家都邪得五花八门。

    大娘说完，又是一顿，随后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您昨晚……是特意去的吗？”

    邱珂知道自己昨天晚上浑身狼狈满脚泥，跟幽魂一样从树林里钻出来的事迹已经传遍了佣人圈，所以并不奇怪大娘这么问。他甚至能想象那些佣人在后厨聚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的画面，茶水间的流言总是比风还快。

    他摇了摇头，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的意味：“不是故意去的……我好像有梦游的毛病，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出去了。”

    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说着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裹着纱布的脚，印证这句话的真实性。

    “真的吓惨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后山那片林子里，脚还受伤了。”

    “那就更别去了，晚上好好锁门。”

    大娘告诫道。

    说完这句话，她没再开口。邱珂也识趣地没有继续问，站起来道了声谢，一瘸一拐地慢慢往回走。

    他本来还想再看看能干点什么，可昨晚终究是没有休息好，他现在困得眼皮打架，只想躺床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