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呀，怎么了？”

    莫丽与邱珂对视，确定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可是……”她声音变得干涩起来，只觉得一阵诡异，“‘郁嘉’在我的记忆中，不长这样呀？”

    她当然记得郁嘉。那个年轻男人跟戴元青很不对付，话里话外总带着刺，一句话能把氛围搅得乌烟瘴气。她当时听着就烦躁，印象也就跟着留了下来。可现在再往那个身影望过去，怎么看都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脸不一样，身形不一样，站姿和神态也完全对不上。如果说“变化”能解释这些差异的话，那也得有个限度——怎么会彻彻底底变成另一个人呢？

    之前那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依旧萦绕在心间，却显得生硬。这种感觉非常难以描述，硬要说的话，就像是看见某种黑色液体装在可乐瓶里，那它就应该是可乐。可看着像可乐，气味却不对。

    “你什么都没看出来吗？”

    莫丽欲言又止地看着邱珂。

    邱珂能感觉出阿末的异常，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没有莫丽想的那么严重。

    “谢谢你告诉我，”他道，“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了吗？”

    莫丽确实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时间也差不多了，她自己也还没有理顺自己感受到的那种异样感，无奈之下，只能点头。

    “那路上小心。”

    邱珂对她说道。

    他跟莫丽对话结束后，就要跟戴元青他们一同离开，没有要等他们这边的人完全撤离的意思，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这边的动向。

    莫丽看着他转身走回那群怪物中间，目光在他的背影上停留片刻，才收了回来。

    她正要转身，忽然一僵。

    “……很敏锐，”一道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不紧不慢的，“我应该没有发出声音才对。”

    莫丽猛地转过身。男人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树荫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刚才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察觉到。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目光紧锁住他：“郁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跟他们走了吗？”

    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自己刚才和邱珂的对话内容，他听见了多少？

    男人皱了一下眉，似乎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

    “我的名字是阿末。”他更正道，“是邱珂给我起的。”

    比起莫丽的其他疑问，这一点更为优先。

    “你为什么在这里？”莫丽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沉了一些，她不打算在名字问题上绕着打转。

    “因为我听见邱珂叫我名字了。”阿末笑了笑，“你刚才在这里，是在说我坏话吗？”

    莫丽：“……我不认识你。”

    他根本不是她认知中的“郁嘉”，谈何“说坏话”。

    阿末不置可否，他略微思索：“这算认识，还是不认识？哎呀，无所谓，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的语气轻飘飘的，“邱珂不愿意跟你合作，那你要不要跟我谈？”

    阿末勾起一个笑容，树影落在他脸上，半暗半明。明明是在笑着，却让人看得极不舒服。

    “我可以帮你解决掉那些怪物，你见过的那几条蛇啊鱼啊，还有那几个戴面具的，都行。而你，只需要负责其中一个人就够了。”

    “——你帮我把邱珂杀了，怎么样？”

    

    邱珂跟莫丽谈话结束，离开后，想着想着，还是感觉有些混乱。

    莫丽的话是什么意思？郁嘉之前不长那样？那应该是什么样？

    他在记忆里做不出对比，虽然感觉郁嘉好像是有点变化，但他又没有办法准确描述，当他回想“郁嘉”的时候，蹦出来的就是阿末现在的样子。

    原来长得不一样吗？那是哪里不一样？他越想越觉得混乱。果然是因为朝夕相处看多了，所以看不出来了吗？

    还是说……真的有什么地方不对？会不会是有人在假扮郁嘉接近他？

    如果真是假扮的，那也太容易被拆穿了。随便一个认识郁嘉的人都能看出不对，这又有什么必要呢？到底是图什么……

    邱珂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脑仁发胀，下意识往身边扫了一圈，却没看见阿末的身影。

    “郁、不是，阿末呢？”

    他问道。

    对，郁嘉现在有新名字了，现在是阿末。有了新名字，所以也有新相貌……这正常吗？

    “管他做什么？”狐狸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你找他干嘛？”

    他刚才一直竖着耳朵，莫丽和邱珂的对话离得远也没用，他一个字都没漏掉。他已经看阿末不顺眼很久了，此刻更是觉得抓到了什么把柄，不存在的尾巴尖都在暗暗地晃。

    那家伙还去跟那个叫莫丽的玩家又说了些什么，可能是用了手段所以听不清楚，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内容。

    本来就是不明不白硬插进来的人，现在莫丽又当着邱珂的面点破了阿末身上的异样，他只盼着邱珂能赶紧把阿末丢掉。

    碍眼的东西少一个是一个。

    “邱珂，你打算怎么处理？”

    兔子也开口道。

    阿影：“要处理？”

    语气平淡得不像在问，倒像在确认执行方案。如果邱珂有那个意思，阿末甚至不用回家，路上就能被他们处理得干干净净。

    “我之前就觉得他灵魂的形状很奇怪……”

    塞勒斯“啧”了一声。

    戴元青倒是一直没出声，垂着眼皮，像在想别的事。

    “没有。”邱珂连忙否决了那些越来越凶残的提议，“阿末他——”

    “叫我了吗？”

    邱珂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阿末的声音就在身后响了起来。他只落后了一小段距离，此时快步跟上来，很自然地凑到邱珂身侧，歪了歪头：“找我？”

    邱珂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答案，但什么也没找到。

    他最后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回去了。”

    阿末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跟在他身后，全然没有理会周围针扎一般的视线。

    邱珂把白天发生的一切当作日常插曲，晚上睡觉的时候，却仍控制不住地在想阿末的事情。

    他今晚是跟戴元青一起睡的。虽然偶尔跟毛茸茸们挤在一张床上也很好，随便伸手就能摸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可他也发现了一个问题——它们会偷偷打架。

    仗着体型小，动作轻，在黑暗里你踹我一脚我咬你一口，等他开灯问“刚才谁动了”，所有的毛团都安静地缩在原地，一个比一个无辜，事后问起谁都不承认。

    所以邱珂后来就定了个规矩，跟轮流陪同外出一样，晚上睡觉也轮流睡，每晚只有一个人陪在他身边，免得半夜被窝里爆发小型战争。今晚则轮到戴元青。

    邱珂在床上翻了两下，又翻了两下，最后轻轻坐了起来。他想悄悄下床，可脚刚沾到地面，戴元青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

    “怎么了？”他低声问。

    邱珂顿了一下：“……吵醒你了？”

    “没，我还没睡着。”戴元青也坐起身来，于黑暗中偏头看向他，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我想去找阿末。”

    “你找他什么事？”

    不知道是不是身处夜晚的缘故，戴元青的声音听着比白天沉了不少，带着点沙哑。

    邱珂没有想隐瞒的意思，但不知道该如何斟酌语言。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哥，你觉得阿末身上……有问题吗？”

    戴元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是听了莫丽跟你说的那些话，才开始怀疑他的？”

    “我不是在怀疑……”

    邱珂觉得“怀疑”这个词用得不太恰当，他只是觉得疑惑。

    当时戴元青也跟他们一起在“安宁小镇”的副本里，郁嘉又总是跟他不对付，那阿末现在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

    如果戴元青也觉得阿末是另外一个人的话，为什么这段时间里一直不说呢？难不成也是跟自己一样，一直相处着所以看不出来吗？

    “不然我去问一下恩亚？”

    邱珂喃喃道。

    恩亚毕竟不算是人，那双更高维度的眼睛或许能看穿什么东西？

    戴元青听见邱珂想要去找恩亚的话，他微微抿唇，一下拉住了邱珂的手。

    “不用去找。”

    他的语气有些生硬。

    过了一会儿，他又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强势，声音放轻了些：“你想要问什么，我都能回答你。”

    今晚的时间可是属于他的，是他陪在邱珂身边，邱珂怎么老是想要去找什么阿猫阿狗。

    “是，他是很奇怪。”

    戴元青回答的是邱珂刚才的问题。

    “他是郁嘉，但又不是郁嘉。”

    从他认识郁嘉开始，郁嘉就一直在致力于给他找麻烦，因为这个，他也还算是了解郁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