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页
“星辰也不想股价继续跌。”向晨说。
“所以大家都希望尽快被世人遗忘。”天少最后接道。
向晨笑而不语。
“大家都希望,只有你不希望吧?”天少说。
“放心,”向晨淡淡道,“抄袭者魏伟不会是最后一个,反抄袭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场仗没有那么快结束,又也许永远不会结束。
趁着还能享受的时候,狠狠铭记这苦涩的胜果吧。
夜色正好,随着饮料见底,两人的话题也渐趋随性,“你一个人住?”向晨问。
他来了半天,始终没见到天少的家人出现。
而且,怎么说呢,这栋豪宅气派是气派了,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生活的气息。若不是有那么多宾客在,也不知会冰冷得多渗人。
“我?”天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向晨的意思,一摆手,“不是,我不住这。”
“哦,”向晨说,“我以为这是你家。”
“这是我家,”天少说,“我是说,这是我的房子,但我平时不住这。”
“明白,”向晨了然点头,“土豪的生活。”
“你明白个屁,”天少没好气,“这也就是平常聚会用的,要是在家里搞这些事,得被我妈烦死。”
向晨默默喝饮料,饶有兴味地听着他说。
“再说,我哪敢一个人住这种房子。”天少说。
“为什么?”向晨好笑道,“你一个写玄幻的难道还怕鬼?”
“我写的是玄幻,不是灵异,”天少白他,“你这么聊天要被打死的。”
“哦。”向晨说,“那你是怕什么?”
“不是说干我们这行的都不能一个人住吗?”天少又道。
“怎么不能?”向晨不明白。
“前阵子清风一剑的事你不知道?”天少反问。
向晨顿了顿,“知道。”
清风一剑也是星辰网的一个资深大佬,大约两个月前传出他去世的新闻。据说是突发心脏病,救治不及去世,由于他是独居,被发现时已死亡10天了。
这件事顿时使得业界无限唏嘘,激发起了人们对网文作者这个职业的各种忧惧,连带着引出了一大批给网文作者科普健康生活方式的帖子,以及写小说到底是不是死路一条的热烈讨论。
“我看你挺活蹦乱跳的,”向晨说,“担心什么?”
“唇亡齿寒懂不懂,”天少说,“上个星期九爷才又去了医院,医生说他要是再不注意,没准就得做手术了——做手术还不一定能治好呢。”
向晨沉吟半晌,“脊椎?”
刚刚他也发现了,尽管九爷竭力保持风度,他的站姿还是透着一种隐约的不自然。
“可不是,”天少说着,意识到什么,“这事你可别往外传。”
虽然不用向晨往外传,基本上所有人也都知道了。
九爷是挣了很多钱没错,年收入以亿计,多少后辈对他已经无法嫉妒了,只能仰望。然而银行账户里的那一长串数字而今对他恶劣的身体状况于事无补。即便把他这20年间挣的所有钱都砸进医院,也换不回他20年前那副青春活力的体魄。
“九爷不是正准备开发他的中国第一玄幻大ip么?”向晨说。
“是啊,”天少说,“所以这个时候最不能倒下,不然他的ip大计就得放手了。啧,忒可怕了,别说九爷40岁的人,龙鱼你知道吧,跟我们一代的,他的脖子也老早就出毛病了,说天天按摩也不顶事,看起来也就是暂时比九爷好一点。但是不到九爷那年纪估计就能青出于蓝。”
人们对网文作者的担忧着实不无道理。在这样一种死亡文学面前,死亡金属都要颤抖。
“这事要让我妈知道,又得叨叨着让我转行了。”天少叹口气。
听到天少这无意识的牢骚,向晨忍不住笑了,片刻,想到什么,敛起笑意,“可现在九爷还是被视为网文行业的标准神话。”
“啊?”天少一下没明白向晨的意思。
“九爷,龙鱼,清风一剑,这些人应该是特例,”向晨说,“现在却成了标准模型。”
天少看着向晨。
“九爷确实很多方面都出类拔萃,”向晨接着道,“他的勤奋,毅力,连续几年日更万字,没有中断过一天……这都是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所以他的成功很理所当然。这一点上,我佩服九爷。但九爷,包括以九爷为代表的那一批网文的拓荒者,他们靠着种种过人之处在在文学这个领域名利双收,偏偏就是不靠「文学」最本质的东西。”
“什么东西?”天少忍不住问道。
“反正不是勤奋,”向晨看着天少的眼睛,“而是文学本身。”
天少没有说话,只牢牢地盯着向晨。
“文学不是体力劳动,更不是量产商品,”向晨并不因天少的目光而感到焦灼,反而更显平静,娓娓道,“可现在网文就是在大肆鼓励体力劳动,我们都要拿命去拼,不顾将来、不顾后果地拼,好像要想成功,就必须狠下心来熬夜熬到头秃,折腾出一身脊椎病,用勤奋代替灵感,用字数代替内容,往死里压榨自己、透支自己,这样才有资格成神。这种扭曲的特例反而被当成了楷模,病历本反而成了荣耀的勋章。”向晨说到这里,缓缓摇头,“网文作者本来可以是个正常职业,现在,这一切都很不正常。”
闹事
对创作者不正常,对文学这件事更不正常。
却没人说,也没人指出这种不正常。如果跟不上这样的游戏规则,人们只会觉得自己不正常。
而站在这里讨论这个话题的他们,也都是经历过那种岁月的同道中人。天少之所以能年少成名,一本封神。在才华与实力之外,很大一个原因是他的勤奋不输九爷。即便做不到像九爷那样高产,至少每一本书连载期间他都没有断过更。
这种事,一个月可以,两个月可以,几年、十几年地坚持下来,不知要对自己残忍到何种地步。
所以,天少看着如今的九爷,仿佛就看到了10年后的自己。
而九爷还满怀雄心壮志,想要在他的商业帝国里干出一番大事业呢。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谁能说,这不是人生一悲?
一根烟早已抽完,天少出神地盯着自己手里空了的玻璃杯。好半天,才抬头也看了看向晨那同样空了的杯子,一把拿过来,“再喝点什么?我去拿。”
“除了酒,都行。”向晨说。这个话题确实有点沉重,似乎不太适合在一个欢快的派对上谈论,是以向晨也很知趣地打住了。
天少拿着两个杯子走出了房间,向晨独自呆着,他喝的是无酒精饮料,没有暖体效果,一阵冷风刮过时,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发冻的双手。
过了不到两分钟,房门就被再度推开了。
向晨以为天少这么快就回来了,转身一看,不由一怔。
进来的人不是天少,而是一个陌生人。
这是向晨的第一感觉。再多看两眼后,向晨才想起来,这人不久前才打过照面,就是那个死活不肯跟他说话的飞阳。
和熊爷互撕那会儿,飞阳对向晨的攻击极其猛烈,向晨没细看,但大体知情。房间没开灯,只有阳台昏黄的光线漫漫地往里洒进一些,映衬得那道自黑暗之中缓缓显现的身影颇有几分阴森。
这回飞阳不再无视向晨的存在了,毋宁说,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有向晨的存在。
他一双眼睛带着一股执着的狠劲,死死地盯着向晨。
他一踏入阳台,向晨就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酒味。
酒味混入寒冷的空气,酿就了令人不快的气氛。
飞阳停下脚步,就站在阳台与房间的连接处,向晨无法绕过他出去。
于是向晨也站在原地,与他隔着数米对望。
“有事?”向晨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非要把人逼死?”飞阳劈头盖脸问道。
向晨微微蹙眉,尽管预料到来者不善,也还是觉得飞阳的情绪不太对劲。
“怎么了?”向晨问。在飞阳听来,这平平常常的三个字却满含挑衅意味。
“你知不知道熊爷就等着那笔钱?”飞阳热血上头,愈加愤怒,开口时唾沫星子几乎能飘出一米远,“你知不知道他儿子还躺在医院,就等着那笔手术费?”
飞阳根本没有给向晨任何回应的余地,慷慨激昂的质问一句接一句砸过来,“你知不知道他们家连房子都卖了?你知不知道他们就盼着这本书救命?你知不知道那些人不仅骂他,还骂他老婆儿子,骂他死全家?他儿子要真死了,”飞阳狠狠地一字一顿道,“就是你杀的!”
向晨看着他。
“你说话啊,”飞阳说,“你他妈说话啊!你他妈不敢说话了?你他妈现在才怂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向晨,“我就想问一句,他哪碍着你了?他碍着你发财了吗?你火了也火了,版权也卖了,白金约也到手了,我他妈就想问一句,你他妈还有啥不满意?你好好混你的不行,你他妈非得把人逼上绝路?我跟你说,”他瞪着眼珠子,面目愈发狰狞,“你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孬种,你他妈要惹到我,我当场就弄死你。”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