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深的通知是在他第四次试图挤进九区通话频道的时候收到的。

    他实在是很好奇九区负责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于是准备潜藏在人家通话频道吃瓜，结果被发现了，喜获一键拉入黑名单的特权。

    他看了一眼，退出登录界面，点了确认，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自言自语：“发现的这么快啊”他点开参与者列表扫了一眼，看到前面齐刷刷一排人的名字，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同苦同苦！”

    吴忧没有收到通知，他本就是不属于系统的自由人，他坐在四区湖中岛的工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零件，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面板确实没动静，干脆就低头继续拧螺丝了。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他放下螺丝刀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远处的天空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均匀的方式变暗，像是有人在大气层外面拉了一层灰白色的幕布……好似风雨欲来。

    他站在窗边看了几秒，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把最后一个零件拧紧了，外界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一样。

    幸运赌场内部，王甜甜的离去只是一个开始的信号。

    赌场意志在五楼办公室的墙面上刷出一串感叹号，然后缩成一行字：

    ［你们都去副本了我怎么办！！？你们忍心吗？我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诡异，你们就这么把我单独留下来qaq，我好害怕啊！！］

    没有诡理它。

    王甜甜已经走了，葛小星也不在，08甚至还记得替祂省电在楼下关了机器电源，巡场小姐还顺走了几样道具，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祂。

    赌场嘟嘟囔囔地朝着系统表达自己的不满，结果系统嫌祂烦人，直接给祂禁言了。

    【距离副本开启还剩下0:01:01】

    ［请各位玩家做好准备！请各位玩家做好准备！］

    ［全员已就位，等待接入！］

    ［十、九、八、七——］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对面同样低头看面板的魏池安。

    怎么说呢，系统这个通知写得挺客气的，还贴心提醒他们要做好准备，搞得好像经过他们投票同意一样。

    ［五、四、三……］

    季随感觉到视野边缘开始泛白。

    ［二、一！！！］

    眼前画面爆闪了一下，然后亮了。

    【叮咚！副本载入完毕！】

    【叮咚！全球余下七亿两千七百二十五万零六名玩家已成功载入副本！】

    【请证明你是人！】

    季随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间里，面前悬浮着一小段动画。

    一个穿破旧蓝色裙子的小女孩坐在画面中央，手里攥着一把火柴，火柴盒里还剩五根。

    ……卖火柴的小女孩？

    只是还没等季随想明白，她就从火柴盒里拿出一根，刺啦一声，火焰猛地升腾而起，面前隐隐约约浮现出几个字。

    【人何以为人？】

    ——【欢迎来到，人之初】

    第一根火柴亮起来的时候，季随感觉到自己的脚踝往下陷了一点，身高似乎也有一点点缩水。

    第二根火柴亮起来，这种感觉更明显了，画面里的小女孩举着火柴，火光把她的脸照亮了一小片，周围的灰色空间开始泛起淡淡的暖色调。

    第三根火柴亮起来的时候，季随已经矮到跟鬼哭差不多高了，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幸好，大家都在变小，不是只他一个。

    叶筱正盯着自己明显缩短的手臂，表情像是在估量这件事的离谱程度。

    第四根火柴，季随又小了一圈，像是一个布娃娃。

    第五根火柴亮起来，小女孩整个人都被火光照透了。

    她低下头，用那根火柴点燃了整盒火柴，火光猛地扩散开，白光覆盖了一切。

    再睁眼，各位已经变得跟乐高小人差不多了，周围一片黑暗……看来他们这个副本的通关方式很可能就是点亮那些火柴。

    可是该怎么点亮呢？或者说……他们该怎么证明自己是人类？

    人变小了，脑袋也变小了，季随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思路一直在被打断，脑海里非常混乱，似乎再装一点东西就要原地炸给你看。

    他沉吟片刻，晃了晃乐高小脑袋，只想着第一局应该不会很难，但转头，他就发现自己正处于自家厨房。

    一行七个人，貌似被拆的七零八落……

    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季随下意识探头看过去，就见楚听澜心情颇好地走了进来，慢吞吞开始烧油起锅。

    是的，烧油起锅。

    她觉得起锅烧油时油溅出的风险太大，干脆先烧油再起锅……看到这，季随已经想起这是个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八岁那年，楚听澜在家给他做饭，烧油起锅，结果不小心把厨房烧了。

    这就算了，关键楚听澜还一脸淡定地从火场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至今仍是心理阴影的程度。

    楚听澜皱了皱眉，把锅盖盖上，转头就要从桌上找点后续要用的料包。

    季随没有犹豫，慌忙起身躲在一旁。

    楚听澜啊了一声，被季维钧听到了，季维钧探过来半个脑袋，问：“发生什么了？”

    字面意思上的半个脑袋……就那么挂在门缝里。

    “我刚刚好像看到了一只蟑螂！”楚听澜说着，顺手开了火：“我们必须找到那只蟑螂！万一吓到孩子了怎么办？”

    季随：……谢邀，已经被吓到了。

    人之初2:恐惧

    另一边，叶筱站在街口，面前凭空多出来一扇门。

    她认得那扇门，那是她第一次带队下副本时没能关上的一扇门，门后面是全队阵亡的残骸……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就站在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但没有推动，只能听着门对面队友们的哀嚎声而束手无措。

    而现在那扇门又出现了，这次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红的，她没有往前走，但她知道那扇门正在朝她靠近。

    于怀真面前出现了一把悬在额头的枪。

    那是第一个副本中险些杀死他的东西。

    阮千秋面前是一片雪原，以及……冻僵的友人的尸体。

    牧瑾面前是他十一岁那年回头的瞬间，村庄在冰层后面凝固着，一切死一样的寂静。

    他站在冰层上看着脚下有些狰狞的鬼脸，仿佛对方下一秒就要破冰而出。

    第一根火柴，名为恐惧。

    疫鬼面前是一个人。

    那个人躺在地上，面色苍白，额头滚烫，呼吸又浅又急，像是每一口气都在挣扎着往外挤。

    那是画皮。

    是他认识画皮第一天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还不是诡异，只是一个被疫病缠身的普通人，不，是一个被疫病缠身的贫困者。

    他记得那天自己站在她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清楚自己一旦靠近她，自己也会被染上。

    他讨厌瘟疫，害怕瘟疫，畏惧瘟疫，憎恨瘟疫。

    瘟疫带走了他的亲人，友人，一切。

    当时对于瘟疫的治疗还没有很明确的方法，得了疫病几乎就是必死的存在。

    他的父母是第一批，朋友是第二批……没有人管他们这些普通百姓要怎么在瘟疫中活下去，他们只能垂死挣扎。

    可他还是把毛巾敷上去了。

    他记得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但毛巾一直没有掉下来过。

    “……”

    季随版蟑螂被楚听澜抓到了。

    他闭上了眼，准备随时用“帧外之人”效果溜之大吉，结果却被楚听澜随手塞进了冰箱。

    他的恐惧因为“楚听澜”的异常行为被迫终止了。

    第一根火柴跳过了他，于是他开始看别人。

    画皮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是一面镜子。

    看到那面镜子的时候，其实已经猜到里面会是什么了，她站在镜子面前，镜面灰蒙蒙的，没有她的倒影，只有一片空白。

    这种空白啊……很简单，人死了嘛，自然干干净净。

    画皮生前是一户大户人家的绣娘，她绣的东西很好看，但那年冬天她病了，病得很重，咳到绣针都捏不稳，主家怕她传染别人，把她从绣楼挪到了一间堆杂物的偏房里，每天给她送一碗薄粥和一碗药。

    药很苦，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那所谓的神医就是坑点银子，至于人命关天什么的，他才不在乎，于是画皮喝了两天就喝不打算正经喝了，每天端起来假装喝一口就放下。

    后来她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躺在那间偏房里听着外面院子里的脚步声，从早到晚，脚步声越来越少，到后来整个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经过的麻雀。

    她知道自己被抛下自生自灭了。

    但她没有死在那间偏房里，因为疫鬼翻墙进来了。

    她与疫鬼相遇只是因为一场意外，疫鬼父母是最早一批感染瘟疫的，她当时路过，替他们付了药馆的钱，之后再得知老两口的消息时就只是两座空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