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彩霞天光从船顶投下，那是整个船最金贵的位置，站在船顶往下俯瞰时，能隐隐见到远处藏匿在云雾里的海岛。

    那些云雾像一片巨大的莲花。

    “姬谦寻，你们老大呢？怎么还没有来？”

    一道声音忽然在船顶响起，有轮椅摩挲甲板的声音响起，那是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姬谦寻一袭紫袍，正在和风施厉一起帮人修缮船帆。

    老人的声音一在背后响起，两人都闭了闭眼，显然不想应对此人。

    风施厉努努嘴，示意让他去。

    姬谦寻勾起一个假笑，笑着回身：“我们老大……他、他下一站就上船。”

    莲生金船是有固定航线的，路途中会经过好几个海岛，每一个站点都会有修士上船。

    而眼前的人叫姚晚，是十二家族中姚家的家主。

    姚家擅长机关术和傀儡术——这东西十分古老，在上修界已经没什么用了，因此姚家是十二家族里面较为底层的家族。

    但根据应青夜他们的调查，莲魄仙府会有大量机关与傀儡，于是，姚家找上他们的时候，两方达成了简单的合作。

    姚晚助他们破开机关术，而他们帮姚晚取得那传说中的「莲魄」，帮姚晚治好残废的双腿。

    姚晚面色极白，没有眉毛，手像一张枯树皮，死死的抓牢了自己的轮椅。

    “你们最好不要骗我，”姚晚阴沉沉道，“否则……”

    姬谦寻觉得他有点像个活了很多年的老僵尸，连忙抬手以示清白，“不敢不敢，我们怎么会骗你呢？我们老大真的没在船上！”

    姚晚冷笑一声，骑着自己的轮椅飞走了。

    姬谦寻和风施厉顿时都松了一口气，不装作修船帆了。

    “这人有病，我看他是迟早要完。”风施厉说：“合作归合作，他老是像个监工一样盯着我们干嘛。”

    姬谦寻挠挠头，“我怀疑应青夜就是烦他，所以才一直躲……”

    啪嗒一下。

    忽然间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姬谦寻吓了一跳，立刻改口：“风风风施厉，你胡说八道什么？怎么能这么说姚家主，他他……”

    “是我。”

    两人瞬间转身，只见应青夜从船的倒数第二层——船外翻了进来，身上还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袍，脸上罩了面具。

    姬谦寻：“表哥，你这是和谁偷情去了，怎么穿成这样！”

    风施厉：“他有偷情的对象吗，快住嘴吧——青夜，你怎么在船上？”

    应青夜：“我一直都在。”

    说罢，他取下了面具，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脸来，身上的黑袍也被他抬手拉开，露出一袭深紫色的家主王袍。

    然而长袍之下，应青夜抬起右手——那只手竟然像冰冷的坚铁一样。

    姬谦寻皱起眉头，“你手怎么又成这样了？”

    这三年里，他们去了两个地方，除了最开始拿到的「忘川水」以外，还得到了「轮回盘」和「断缘匕」。

    断缘匕是在北边一处大漠深处的墓室里拿到的，三人斩尽鬼尸，才拿到了它。

    然而也是从那一刻起，应青夜碰到断缘匕的右手，那截小臂部分，会在月圆之夜变得像坚铁，像触发了某种墓室机关术的惩罚。

    风施厉：“说明今晚可能是个圆月呗。”

    姬谦寻：“不啊，我看扶家气象镜说的今晚是弯月，利于航行。”

    应青夜从方才开始就没有说话，好像在想什么。

    “不对，”姬谦寻后知后觉，“你说你一直都在，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们汇合？”

    应青夜却喃喃道：“他也在这艘船上。”

    姬谦寻警惕：“谁？哪个仇人？”

    应青夜：“还和风停在一起。”

    风施厉：“什么鬼？我表哥也来了？”

    姬谦寻抬手摸摸应青夜的额头，又摸摸自己额头：“没发烧啊，怎么傍晚就说起梦话了？”

    应青夜：“颜渐晓。”

    刹那间整个甲板都安静了。

    姬谦寻面无表情：“哦，所以呢，他是被风停绑架了，才三年来一句传音都没有吗？”

    风施厉：“……”

    应青夜沉默了下，抬头看姬谦寻，“他在五层。”

    ……

    海上的夜和陆地的夜很是不同。

    房间里乌黑一片，只有月光入室，带着些许海腥气的海风从窗边吹了进来，颜渐晓靠窗而坐，还在想白天遇到的那个黑袍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滕迟发去了一个传音。

    “师父……这三年，外面有人给我传过什么话吗？”

    颜颜和夫君和好啦

    可传音符还没有画完，颜渐晓又亲手擦掉了它。

    ……他不太敢和滕迟再说应青夜他们的事了。

    夜里的海风呼啸着，吹得人的脸上好像都淌上了月光。

    颜渐晓垂下头，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个木盒。

    木盒看上去有些旧了，开合的地方很是磨损，显然被人常常打开。

    吱嘎一声。

    木盒被翻开，里面是一些旧旧的小玩意儿，还有……很多信。

    一摞又一摞，看上去至少有几百封。

    颜渐晓有些失神地拿出了最开始的第一封，记忆也随之回到写下第一封信的那时——

    滕迟像一个严父，这三年里，颜渐晓至今还记得第一次鼓起勇气问滕迟，应青夜他们在哪里的时候。

    那一晚是个阴雨夜，颜渐晓在试炼镜里怎么也休息不好，心里闷闷的。

    那是他离开应青夜的第二个月。

    仔细冷静下来后，颜渐晓去找了滕迟。

    “师父……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应青夜他们在哪里呀，我想知道他、他们怎么样了。”

    那时候的颜渐晓还没有学会以灵力发音的术法，但滕迟倒是学会了看唇语。

    “看他们，还是看应青夜。”滕迟低声问他，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颜渐晓心头一跳，下意识把有心印的那只手藏在背后。

    “你其实有点后悔，是吗？”滕迟轻声说。

    颜渐晓摇摇头，“没有，我只是……我只是，在想这两者会不会可以共存。”

    离开的时候太匆忙，满心满眼的惊惧、伤心，他那时无法接受应青夜竟然真的因为欺骗要杀他，现在仔细想来……

    他应该听应青夜多说几句话的。

    可是，应青夜为什么不给他传音呢？

    他都给应青夜写了好多、好多信……

    “但你要想清楚，你永远不会说话，永远没有灵力，只能一直靠这言灵之力，亏损自身……最终不会有好结果的。”

    “即使和应青夜在一起，他若闭上双目，你还能和他交流吗？他们若有一天不想看你的唇语了，你要怎么办呢？不要浪费你的天赋啊，颜颜。”

    颜渐晓动了动唇，这是真正的哑口无言。

    滕迟声音缓缓，十分温和：“而且，你们才在一起不到三个月呢，我看过他命盘，情缘太多，三年后，他还会坚持来找你的话……那时再说罢。”

    颜渐晓垂下眸，没有话说了。

    他敏锐的察觉到，滕迟不喜欢应青夜。

    甚至不喜欢让他沾染半分关于“情”方面的事……

    是那个扶家主又和他说了什么吗？

    颜渐晓转动着小脑袋瓜，抬起头，眼眶微红，“是，师父，那弟子去修炼了。”

    滕迟闭了闭眼，隐有不忍。

    “那师父可以帮我传一封信嘛，”颜渐晓想起来了什么，“我听师兄说宗门有您的灵网，没有经过您允许的信件都出不去。”

    滕迟答应得很快：“好。”

    颜渐晓登时开心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滕迟，信件上写了寄去何方。

    姬家、应家、风家。

    这样就不存在看不到了吧！

    颜渐晓心想着，离开了竹响宫。

    可走到一半，他突然发现自己小辫子上的红珊瑚珠不知道掉去哪里了，便又回去找——

    “宗主，这些信是要寄的吗？”

    看起来是有弟子在请教滕迟什么事，无意间问了他一句。

    “不用。”滕迟却道，“小孩子忘性大，到时候若是还想要嫁，我给他找保证不会欺负他的人。”

    刹那间，如同晴天霹雳，颜渐晓闭了闭眼。

    原来那不是他的错觉……滕迟真的不太喜欢应青夜。

    颜渐晓有些恍惚的回了渐晓居。

    豆宝和小狐狸又在互相追着尾巴玩，眼见他进来了，豆宝察觉了什么，推开小狐狸，跑上了颜渐晓的腿，它歪头问：“怎么了？这么伤心？”

    颜渐晓只闷闷的哭，他本来又是个小哑巴，不想说话、只哭的时候便格外惹人心疼。

    他是不是做错了选择呢。

    滕迟为什么不让他传信呜呜呜……还说以后要把他嫁给别人……

    豆宝不怎么见他这么哭，吓了一大跳，急忙伸爪贴他脸蛋，“怎么了？怎么了？我的大小姐，谁又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