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梦幻感。

    毕竟从小到大，他这样的修为和天赋，是绝挤不入这些天之骄子之中的，别别提想获得第一了。

    软弱的人得不到第一。

    姬谦寻闭了闭眼，从交界处回到风府中，正看到紫微倒在躺椅上，捧着话本看里面的内容，那样子还颇为津津有味。

    姬谦寻皱着眉走过去，低头一看，那本书叫——《美萌哑花哪里逃，霸道龙傲天狠狠爱》

    一眼扫过去，看到了醒目的标题——

    不太能播。

    啪嗒。

    姬谦寻嘴角一抽，拿回那话本，“你从哪里得到的这本书？”

    紫微依旧是那袭紫色王袍，闻言没有和他说话，看上去是在琢磨什么，起身自顾自的走了。

    姬谦寻：“……”

    他就不该从应青夜手里救下这个人！

    姬谦寻气得翻白眼，又准备抬脚走进府中正堂，可走了没两步，便看到两个魔族在抓风家灵脉里的鱼来吃。

    那鱼像极了在天丹祭时他们吃的那一种。

    “这种鱼要烤着才好吃。”姬谦寻下意识说，脑海里也滑过许久以前的记忆。

    那时浩瀚银河，夜色之下，萤火虫飞舞，体型高大的应青夜把自己年幼的妻子抱进怀里，哄他，“颜颜，来尝尝这个……”

    颜渐晓噘嘴，却抬起手挑过一块鱼肉喂应青夜，喂完了应青夜，颜渐晓还眨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看着姬谦寻——

    “你要不要吃呀？”

    姬谦寻愣住，他下意识偏过头，觉得不该打扰他们。

    可颜渐晓毫无边界，又懵懵懂懂，不知道他这是拒绝，还以为他是默认了，把筷子凑过来——

    “啊——”

    应青夜笑吟吟的撑着脑袋当翻译，“你小嫂嫂喂你吃鱼，你还不乐意？”

    姬谦寻记得自己笑着吃了。

    那时候的记忆宛若镀上了一层圣光，姬谦寻如今想起来，唇边也忍不住勾起无意识的笑意。

    “哞？”

    两个魔族牛马扭过头来，却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一对帅美的脸。

    姬谦寻：“……”

    啊啊啊啊啊丑死了，右边那个还这么壮！！！他从小看话本就不看壮的！

    姬谦寻无声的在心里尖叫，却面无表情的进入了正府里。

    魔三太子难得没跟着时柏去，而是拿着那枚三生镜端详，眼神中带着一种好奇：“这东西长得好漂亮……这么小，真的能容得下我们魔族二十万人吗？”

    姬谦寻嗯了声。

    “当然，我亲手雕的，”突然，紫微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了，“给老婆用的东西要是很难看，那不显得老公很穷又没品位？”

    姬谦寻和魔三太子闻言看了他一眼。

    老公和老婆什么意思？

    紫微挑眉：“嗯？”

    “……”姬谦寻收回目光，忽略掉心里那奇怪的感觉，可能是紫微的另一面走出来了吧？他怎么觉得这有点像应青夜。

    姬谦寻对魔三太子道，“没什么，我去休息下，记得看看时柏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保护好测灵石。”

    “提醒他们，颜渐晓有言灵之力，能迷惑别人，让他们别看漂亮的东西。”

    魔三太子其实并不代表他的上头还有两个老二，他其实是个独生魔，闻言不悦道，“你怎么总是用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使唤我？我可是三太子！”

    姬谦寻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出去了。

    没注意到紫微垂下了眼，残影魂体又是闪了下。

    魔三太子看见了，有些奇怪，“你影像怎么一卡一卡的？”

    紫微眯起眼睛，扫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魔三太子一噎，只能目送着他的背影出去。

    ……

    姬谦寻修为不高，并不像应青夜他们那样只用假寐就能恢复精气神，他走到了风府一处空房，拿出了八宝炉。

    八宝炉中一闪，空房立刻变了样——

    房中左边是个书房，还有一张床榻，家具一应俱全，可右边的两面墙却都是书架。

    内里的那书架上放着许多书本和竹简，外侧的那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小小雕塑，有小木雕，有小玉人，每一个都刻得惟妙惟肖。

    姬谦寻看着自己这些年来积攒的东西，走到了摆满木雕的墙边。

    而后，桌上突然变出来一盆水，一张巾帕。

    姬谦寻拿过一个小玉雕，拿起沾了水的帕子，开始擦上面的灰。

    尽管小玉人其实干净得很，看得出主人对他们十分爱护，他却也还是擦。

    一个又一个擦过去。

    忽然，姬谦寻看到了其中一对——那是一对泥人。

    泥人像是破碎后捡起来重新拼上的，上面的土都干涸了，看上去很有年纪。

    姬谦寻恍惚了一瞬。

    这是他七岁的时候玩的泥人。

    他是个普通的单木灵根，比不得别的木灵根那样传奇，连修炼一类的事，都是中庸的。

    可母亲十分疼爱他，见他喜欢小雕塑，喜欢看话本，就给他搜罗了无数的故事给他瞧。

    姬谦寻一度以为他会在这些童话似的故事里活到永远。

    直到他七岁那年，母亲和母亲的势力被新家主全数绞杀，而那些被母亲遮挡的风雨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

    “姬谦寻，你一个普通的木灵根，凭什么住这么大的房子，还专门有两面墙来放你这些泥人？！”

    “来人，给我把他的书撕了！”

    “草草草，这都什么书啊……怎么还有同性相爱……”

    “这些人一样的玩偶，你自己晚上睡觉看着不瘆得慌吗？不害怕吗？”

    “你母亲死啦，所以你不能住这个房子了，现在这个房子该我住！”

    小姬谦寻一脸木然。

    自从母亲死了，他总是保持着这样的表情，低头慢慢地捡起那些碎掉的书，可是碎片太多了，像他想给母亲烧的纸钱一样，像他的自尊一样。

    小姬谦寻闭了闭眼，跑去找新家主告状，可新家主只是说——

    “谦寻，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姬轩的修为高？”

    姬轩，便是今天带头来砸他书的孩子，是现在这家主的儿子。

    小姬谦寻不解的摇摇头。

    姬家主唇角一勾，声音如同索命的鬼，“就是因为你天天摆弄那些小泥人，所以你不如我的孩子优秀，所以你这么弱，连自己想要的东西都守护不好。”

    “……不对，我忘了，你只是个普通的木灵根，这是你生来就有的缺陷，你再怎么努力也追不过别人。”

    “所以，你忍着吧，弱者是不配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的。”

    小姬谦寻愣了，看着面前的女人，“可是，娘亲就……”

    “哦对，你娘亲——我那愚蠢的堂妹。”姬家主摸着他的头，“她自己也是个平庸的人，又找不到天赋高的夫婿，只能嫁一个病弱早死的鬼，所以她才会把你生成这样。”

    “乖，要恨就去恨你母亲，别恨我，谁叫她把你生成了这样呢？”

    姬谦寻记得自己被那番话砸懵了，跑到母亲的坟墓前，一直哭。

    天上下的雨就像是他母亲的泪水一般，姬谦寻哭着捏了两个像父母的小泥人，他躬身埋在墓碑前……

    他没有责怪把他生下来的母亲。

    他母亲那么宽容，他父亲那么温柔，他怎么会怪他的父母呢？

    ——是这个世界的错啊。

    是扶风波的错啊。

    他在每个人的心底扎下了一根名为天才的刺——他让整个仙族的长辈都觉得不是天才就不该出生，即使出生了也不能活得轻松。

    噗滋。

    有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响起，姬谦寻从记忆里回过神来，低头看着那对泥人，原来是他已经把他们又一次擦碎了。

    姬谦寻愣了下，急忙用法力修补他们。

    可泥人千疮百孔，已经修补不好了。

    姬谦寻深呼吸一口气——

    “……这是我的珍藏版！”

    呼，风中有什么迅疾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似乎是一道拳风，姬谦寻迅速察觉了，身影要闪——可他动作是夜阑组四人之中最慢的，自然也没闪过。

    “姬谦寻！”

    风施厉厉喝一声，拎起他的衣袍，恨不得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

    姬谦寻抬头一看，风施厉和风停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的身边，他愣了下，眼神迅速狠厉起来，“你们怎么进来的！？”

    风停凉飕飕的看着他，“这可是风家，我们自己的家！”

    姬谦寻心口瞬间像中了一箭，他都没有自己的家。

    风施厉浑身发抖，又一拳揍在姬谦寻脸上，“我们这么信任你，你就是这么背叛我们的？你抱着颜颜说他怕血、要给他挡，实际上是为了偷他东西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是在想我们蠢吗？！”

    姬谦寻嘴角溢出鲜血，难得的没有还击，而是把脑袋往后一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