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波看了他一眼，笑道，“难道你希望自己变成一个没用的修士？”

    扶晏没说话了，一想到自己的天赋是因为神像而来，心里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尊敬。

    这时候的他也没有想到，未来的自己有一天会亲手砸碎它。

    少年扶晏匆匆赶到神殿，受了一道古怪的神谕。

    “紫微垣倾，帝星落尘。阿弟红妆嫁与他人，从此唤旁人为兄。”

    扶晏：“……”

    什么狗屁预言。

    意思是那个曾经踹过他两次的，摸起来乖乖软软的小孩子，以后要嫁给另一个男人？

    番外：扶晏（下）

    扶晏不能接受。

    尤其是在颜渐晓降生以后，他更无法接受了。

    刚出生的时候，颜渐晓小小的、白白的，月晚生他的时候没受什么苦。

    因为扶风波在外守了一晚上，请了最好的医师，扶家人生子会被喂下顺子丹，睡一觉起来便生了，不会有痛苦。

    扶晏在这一刻是看不懂自己这个父亲的。

    如果一个人背叛了他，又或者他恨一个人，那他定然让这个人生不如死。

    绝不会让人好过。

    “多可爱的孩子。”扶风波用戴了戒指的手指碰襁褓里的宝宝，还没碰到，月晚已经把孩子抱了过去，不让人碰了。

    扶风波脸色沉了沉，蓦然抬手掐住她的脖颈。

    扶晏吓了一跳，一手抱过弟弟，一手保护母亲。

    他叫道，“扶风波，你松开她！”

    月晚低低的笑了起来，面色苍白如纸，声音沙哑又讥讽，“扶风波，你要杀了我？杀了我，那诅咒还有效果吗？你还会长生不老吗？还能逃脱扶家的诅咒吗？”

    扶晏神色愕然了下，迅速从这态度里明白了什么。

    扶家的诅咒——因为有神赐之力，所以正统血脉往往活不了多久。

    扶风波也是如此。

    扶晏一早就知道他在想办法转移诅咒，却没想到他竟然会把这种恶毒的东西放到自己的妻子身上。

    扶风波面色更冷了，手却收了回来，低头看着病榻上的月晚。

    “晚儿，我们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地步呢？如果你当时不知道我能看到你的过往……该有多好啊。”

    月晚闭了闭眼，面色有些痛苦，“是我识人不清，求求你，别再说了。”

    她怪自己没看透扶风波的真面目，扶风波却以为说的是别的东西，他冷笑一声，“你的确识人不清，你那几个手帕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亏你还想方设法让她们逃脱我扶家的掌控！”

    月晚一愣，“什么？”

    扶风波不再多言，一个手刀打晕了月晚，而后冷冷的瞥了一眼一旁抱着弟弟的扶晏。

    “扶晏，你娘给你生下的弟弟……可要好好照顾。”

    “你娘要是死了，我要是死了——他以后可就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联系。”

    扶晏一顿，有点迷茫的看了看这对古怪的夫妻。

    他看不懂，他不看了。

    怀里的弟弟睁着双大眼睛，小爪子抓着他垂下的头发，发出不明的呓语。

    这一瞬，扶晏突如其来的冒出一个想法——

    这是一个生命。

    由他亲手接手的生命，他们的血液里有同样的东西流淌着，这的确是母亲给他生下的……

    生下的什么呢？

    扶晏一时间难以总结。

    这个生命很快长成了粉雕玉琢的孩子，漂亮得像母亲给他生下的是一个小妹妹。

    他会像小尾巴一样追在他身边，用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双手抬起——

    “又要抱吗？”扶晏笑吟吟的抱起他，“颜颜怎么像妹妹一样黏人。”

    颜渐晓这时六岁，虽然说不出来话，神态却格外灵动，噘着嘴看着他，无声的叫：“哥哥！”

    扶晏低笑着凑过去：“妹妹好乖，要吃流心柿子吗？”

    颜渐晓眨巴着眼睛，根本听不懂哥哥为何唤他妹妹，但他听到了流心柿子，于是猛猛点头。

    扶晏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想吃的话，亲亲哥哥。”

    颜渐晓抬手抱起扶晏的脖颈，啪嗒一下在他脸上亲了一大口，亮着眼睛看着他，鬓边两股编了白丝带的小辫子随着穿堂风而动，像摇着的兔耳朵。

    “好妹妹，”扶晏心都化了，也凑过去在他唇边的小酒窝上偷了一口香，“哥哥现在带你去吃流心柿。”

    颜渐晓噘起小嘴巴，原来不是亲了就能吃啊，哥哥大坏蛋！

    大坏蛋哥哥下一秒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小柿子摊在掌心。

    颜渐晓：“！！！”

    “呐，”扶晏笑道，“啊——”

    颜渐晓小猫一样飞快地叼走了他掌心里面的小柿子，嚼得脸颊鼓起。

    彼时正是扶家宫宴，四宫齐聚，宫中众人看了，忍不住乐呵呵的感叹他们关系好。

    但总有些不长眼的提些扶晏厌恶的话题。

    “小宫主这样黏哥哥，以后哥哥要是娶亲了，不晓得要哭成什么样呢。”有人捂嘴笑。

    颜渐晓眨巴眼睛，听不懂。

    扶晏警告的看了眼那说话的人，那是打了八杆子下去才能勉强把他们打到一起的表兄弟——扶天霞。

    扶天霞像没看到他的目光，又凑过来逗颜渐晓，“宫主晓不晓得娶亲是什么意思？就是你哥要永远离开你了，不要你了！”

    他这话说得极快，所有人都没来得及阻拦——

    “快快住口！你没看大殿下脸都黑了？”

    “天霞，胡说八道什么呢，他才六岁，能懂这些吗。”

    “什么场合该说什么样的话，你父亲没教你？”

    扶晏淡淡道：“没教养的东西怎么会有父亲。”

    扶天霞一僵，下意识的看了眼颜渐晓，颜渐晓已经两眼泪汪汪，他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失言了。

    颜渐晓并不是他能逗的孩子，那是扶晏养在身边数年，金尊玉贵的宫主殿下。

    “殿下恕罪！”扶天霞忙告饶道，“我不是有意的……”

    扶晏：“特意坐过来说话，不是有意的，难道还能是无意的？”

    颜渐晓啪嗒啪嗒的掉眼泪，埋在哥哥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红着眼睛看扶晏，口型阿巴阿巴的说着什么。

    他如今才六岁，六年里每一天都有哥哥，睁开眼睛时是哥哥，睡前睡着时最后看到的一个人也是哥哥。

    哥哥怎么会不要他了呢？

    颜渐晓哭得更厉害了，怎么哄都哄不好。

    扶天霞这下知道自己怕是大难临头了，匆忙跪了下来。

    扶晏抱着颜渐晓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

    “扶天霞在公主面前失了礼数，从今天起，扣其半年月例。”

    ……

    扶风波和月晚总是吵架，从小颜渐晓就是和扶晏睡在神殿的。

    随侍们只能听到庄严肃穆的神殿里传出扶晏轻声细语哄人的声音。

    “哥哥不会不要颜颜的，宝宝，不哭了好不好？”

    “哥哥这辈子，下辈子，只要我有自己的意识……我就永远都不会娶亲的，若有违背我就去死……”

    “宝宝，宝宝……”

    扶晏轻轻擦去颜渐晓眼下的眼泪，他的发丝都和泪水黏在了一起，但扶晏细细给他抚开。

    “不哭了好不好？”

    颜渐晓额前碎发凌乱，他终于不哭了，又眼巴巴的看着扶晏，呆呆的用口型问，“娶亲、娶亲是什么？”

    扶晏一顿。

    他不是孩子了，他知道该怎么和颜渐晓解释娶亲是什么意思，可他却对颜渐晓说——

    “你不用管那是什么，我只知道，我会和一个可爱的，系着垂耳兔发带的小公主永远在一起，两个人不离不弃。”

    颜渐晓眨巴眼睛。

    扶晏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一寸寸的描绘着他的脸。

    如果可以，他愿意将一切的东西都捧到他“妹妹”金尊玉贵的王座下。

    毕竟，在这个腐烂扭曲的家里，只有他的颜颜“妹妹”，是那么纯洁啊。

    “你是母亲给我生下的……”

    轰隆一声。

    神殿上方乌云涌动，将扶晏未尽的话语吞噬了。

    仿佛过了很久。

    一切陷入一片黑暗，有尖叫声，怒斥声响起，还有月晚声嘶力竭的哭嚎在扶晏记忆里响起——

    “颜颜呢？！去给我把颜颜找回来……我求求你……扶风波……”

    扶风波残忍的问：“我为什么要留一个不属于我的血脉在扶家？”

    扶晏闭了闭眼，那种仿佛和全世界抽离的情绪，又一次涌上了心头。

    这一次他撞的不是墙。

    他指尖化出水刃。

    神殿溅上了鲜血，月晚呆滞的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扶风波面色狰狞狠劣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扶晏。

    扶晏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从此我是新家主了，扶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