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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景易闻言笑道:“那晌午去前头吃饭, 我请师兄。”
“咱们的经魁请吃饭,那自然是要去的,走走走。”江文舟一听有人请吃饭,便把这些事情抛之脑后了。
江文舟没有上榜,他自己倒是早有预料,吃完这顿饭,他便收拾行囊,启程回家去了。
邵景易则要继续留下来,等待之后的殿试。
他在京城没什么认识的人,得知考中的消息之后, 最欣喜还得是房东。
毕竟自己的房子里出了一个经魁,连带着整个宅子都变金贵了,以后出租的价格自然是水涨船高。
所谓经魁,会试前五都可以这么叫,邵景易刚好是第五。
在得知邵景易还要续租一个月之后,房东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连钱都没收。
推辞几次之后,邵景易也没有强求。
四月二十一凌晨, 天都还没亮, 此次会试高中的二百七十余名举子便已经在宫门口集合了。
邵景易又看到了李辞璋。
他像往常一样跟李辞璋打招呼, 李辞璋却只点了点头, 便走开了。
会试的时候,那场倒春寒影响了李辞璋的发挥,最终只考了四十多名,这会儿看到邵景易,又想起当初说过的“春闱场上见”,自然心情好不起来。
邵景易也没有得胜的喜悦,他的目标本就不是超越某个人,所以见人这样,也没多谈。
礼部的人一一点名、搜身,待全部清点完毕之后,按照会试的名次,列队引入宫中。
殿试只排名,不淘汰。
往常只可远观的巍峨宫殿,骤然间出现在眼前,这迈入的不只是皇宫的大门,更是仕途的开端。
众位贡士原先还怀揣着激动又紧张的心情,可沿途随处可见的朱墙黄瓦、森严的仪仗队,还有那眼神锐利的带刀侍卫,都在向他们彰显天家的威严。
一时间,各位举子连大气都不敢出,各个面色紧张、神情敬畏,再好看的景色,也不敢四处张望。
只余沉闷的脚步声,夹杂着太监尖声传呼。
直到进入大殿之中,大家随着指令,朝上首的天子,行三拜九叩之礼,紧张的气氛在这一刻拉到了最满。
邵景易名次在前,站的位置也前面,所以行礼的时候,还能看到皇帝明黄色的龙袍下摆。
直到皇帝开口,免礼赐座,众人才起身,按照会试的排名落座。
随着考试开始的号令一发,四周立马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邵景易也拿起试题看了看此次考试的题目。
题目并不长,他很快便看完了,考的是关于备荒的时政策论。
要求众位考生,从仓储、贪污、流民安置三方面,给出一个合理、长久、可落地的制度。
这位天子已经年近五十,近些年除了小范围的天灾人祸,还算太平。到他这个年纪,已经没有了开拓疆土的霸气,更偏向于守成、求稳。
所以这次的策论题目,倒是不算意外,毕竟去年原州才经历了一次大旱。
邵景易思考了一会儿,便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
殿试考一天,从辰时开考,直到酉时收卷,只考一道策论题目,篇幅不限,不少于两千字。
所以时间还比较紧张,耽搁不得。
举子们在紧张的答题,监试御史和巡查官来回巡视,按照往常的惯例,皇帝只会在开始露面,开考之后便走了。
可当邵景易奋笔疾书地在草稿上写的时候,一缕明黄色的衣角却出现在了他的桌案前面。
邵景易惊讶了一瞬,没想到皇帝居然还没走,但也只一瞬间,他又继续写了下去。
皇帝本来也是心血来潮,打算简单地巡视一圈,有些考生看他到了自己这边,紧张得思维都停住了,笔下的动作自然也一样,有个别还有点手抖。
经过邵景易旁边的时候,皇帝看他写得酣畅淋漓,丝毫不受影响,才多看了一眼。
这一看便多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巡视。
日暮时分,随着酉时的钟声响起,众位考生停笔交卷,之后又由着宫人带队往外走。
这考试对贡士们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但考官们又紧锣密鼓地阅起卷来,他们必须在三日内,给这些卷子打分,并择优选出十个人,呈交给皇帝。
让皇帝从中选出前三名。
四月二十四,贡士们再次列队前往大殿。
皇帝在案前翻看起前十名的试卷,心中大致对这些试卷的优劣有了判断。
“陛下,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带上来吧。”
随着太监尖利的呼喊声,邵景易随着其余九人一起,前往大殿里面。
这次的会见,也叫小传胪,能被带进来问话,便代表着他进入了前十之列。
到了御前,皇帝依次问话。
话题从年岁几何、家住哪里,到一些浅显的时政问题,乃至喜欢什么经义,都问。
有人对答如流,有人磕磕绊绊的。
总归是第一次面圣,紧张是人之常情。
但皇帝看的恰恰也是这些,越是年轻、稳重、懂礼、气质好,好感度越高。
甚至于相貌也是一大考察点,长得太磕碜也是会影响排名的。
到邵景易的时候,照例问了他年龄籍贯,家世,以及成没成家。
邵景易都一一从容应对。
皇帝听到邵景易是赘婿,竟也没多问,反而又出起了新的问题。
“朕出一联,你且对下一联。”
邵景易刚把思维调转过来,准备应战,便听皇帝沉声道:“丈夫无用,赘居檐下。”
皇帝这句上联一出来,本来就肃穆的大殿,更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息。
一同被叫进去的贡士还有旁边的官员,一个个都垂眸敛息,不敢开口。
这上联明晃晃在说邵景易赘婿身份,应对不好不仅下不来台,留给众人笑柄,还会被帝王看轻。
旁边的李辞璋用余光看了邵景易一眼,眼里倒是没有像个别贡士那样,含着看人笑话的意思。
微微皱起的眉头,反倒像是为邵景易捏了一把汗似的。
邵景易听到这上联的时候,心也沉了半拉。赘婿虽然不影响科考,但总归不是什么好名声,会落人话柄,被嘲笑。
无论是为了殿试成绩,还是今后的仕途发展,他都必须得好好回答才行。
邵景易面上倒还从容,没有半分羞臊和局促,只沉静躬身,缓缓道出了下联:“匹夫有志,当济苍生。”
话音一落,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不少人都在暗暗感叹,这位赘婿,胆子还挺大。
皇帝身侧的太监总管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身后的小太监却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殿内的众人也都神情各异,静待着上面那位的反应。
这短短的几秒钟,却像是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在众人把神经的弦拉满得快要断掉的时候,才听皇帝道:“这个'当'字用得不错。"
“都退下吧。”
几个贡生便依次退到殿外,汇入了等待成绩的考生之中。跨出大殿门槛的时候,邵景易背后的汗水都把衣衫浸湿了。
天知道这种不敢行差踏错一步,跟走钢丝似的处境,有多刺激。
刚刚众人都低垂着脑袋,自然没看到皇帝脸上稍纵即逝的笑意,只有总管太监李公公注意到了。
所以他也暗自记下了邵景易的名字。
十个贡士进来之前,皇上还拿着这人的卷子,夸赞策论写得好,有新意。
提问的时候却出了这样一个为难人的上联。
旁人不知道,跟了皇帝许多年的李公公心里却明白,这是圣上对这个赘婿的考验,看皇上的反应,显然这关是过了。
而有了这次的对答,其他人也不敢再拿邵景易是赘婿的事情说事儿了,毕竟圣上都没说什么。
每三年一届的殿试,多少人从御前经过,真正能让皇上记住名字的却在少数,而这个赘婿却做到了。
在这静待唱名的一刻多钟里,在外等候的文武百官、以及这二百七十名贡士,谁都没敢说话。
直到礼部官整队,鼓乐声起,鸿胪寺官开始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
“第一甲第二名……”
“第一甲第三名!”
“宁安府,邵景易!”
邵景易听到自己的声音,便出列由礼官引导至指定位置,跟前两名的兄弟汇合,朝着殿内的皇帝跪拜谢恩。
唱名还在继续,每个人的名字还得唱三遍,要把这二百多个人名唱完,可想而知得什么时候去了。
但邵景易却难得放松了下来,这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心安。
这段时间,他时刻都不敢松懈,生怕哪里出了问题,他便又要再等上三年。
他不想再等了。
这天,京城的街道格外的干净、整洁,街道两边水泄不通,大家都朝着绝佳的观赏位挤,想要凑凑热闹,一睹新科士子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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