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正帝翻动着泛黄的纸页, 注意到封面上贴着的一张旧签条, 上面写着“云丰县县志稿本, 未刊”,这才问道:“手写稿本?这么多县志,为何偏偏翻到了这一本?”
云丰县偏僻,在大兴朝大大小小的县城里并不起眼。
邵景易:“臣查了藏书阁的目录,看到上面标注着'稿本仅存',便想看看这种未曾刊印的县志跟普通的县志有什么不同,便借了出来。”
邵景易作为一个穿越者,要想以最快的速度熟悉这个陌生朝代的情况,看县志便是最好的方式。
县志所记载的内容广泛,从地理风俗,到历史人文,几乎都能涵盖完全。而手稿版往往比刊印版本更能窥见一地的真实情况。毕竟刊印版本都要经过层层审核筛选,再在原有手稿的基础上进行删改。
昌正帝:“那你说说看,从中读到了些什么?”
“微臣发现,这县志里面有两年记载是空白的,便又去查找了府志,这才发现那两年里,云丰县接连换了四任县令,不是调离病故,便是革职。
府志的兵防条目下,却有一句简短的记载,'县境匪乱,剿之。'”
“微臣在想,或许这两年的空白不是遗漏了,而是修志之人有所避讳,不知道该怎么写才好。”
云丰县地处偏僻,离京城也远,有匪乱也不足为奇,可一旦写了,就不得不涉及谁镇压的,死了多少人,朝廷如何问责的。
写太简略了不合适,写详细了又牵扯许多事情,倒不如就留白,保留一点体面。
县志好几十年才修一次,这上面的记录距今已经五十多年了,邵景易提起这事儿倒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了。
昌正帝沉默片刻道:“依你所见,这段旧事该不该写上去?”
“臣不敢妄言从前的得失,只是依修史本心而言,觉得应该写上去。
县志是写给后人看的,越是不想写上去的东西,才越该让后面的人知晓。以史明鉴,可以知兴替,教训往往比功绩更能警醒后来者。”
昌正帝倒是没再说什么,又随手翻看了几页才道:“你叫……邵景易?”
“回皇上,正是微臣。”
算上殿试,邵景易跟昌正帝一共才面对面见了两回,难为这位日理万机的帝王还能顺畅地叫出他的名字来。
“父皇,这画跟儿臣先前读过的那本书好像!”
邵景易跟昌正帝在这边闲谈,这位闲不住的小皇子便把注意力投在了邵景易的草稿纸上。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汗毛都立起来了。
昌正帝接过湛文晔递过来的一张纸,看了一眼,便道:“是有些像。”
邵景易:???
只是一本童书而已,还没火到连皇帝都看过吧。
昌正帝:“先前文晔拿着一本书爱不释手,朕也看了两眼,确实新颖,爱卿可认识著书作画之人?”
邵景易垂眸思索了两秒,还是上前两步拱手道:“臣不敢欺君,这书……是臣写的,里面的画作也是臣画的。”
“原本只是为了哄家中的孩子,才写下来的,后来有人看了喜欢,便传出去了。 ”
总归事情已经到了眼前,主动交代比查出来之后发现欺君要好得多。
但具体是谁传出去的,怎么传的,邵景易便没有细说,总不能直接说是他自己找的书坊吧。
正当邵景易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便听小皇子道:“父皇,儿臣觉得这画有意思,想让邵编修教教我。”
这事情的走向,确实有些出乎邵景易的预料,他低着头道:“臣才疏学浅,恐会耽误了殿下……”
昌正帝却抬手制止了邵景易的话:“难得文晔喜欢,你要是得闲,便教教他。
要是能教出些名堂来,你这书的事情,朕就不追究了。”
邵景易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立马躬身回道:“臣遵旨。”
昌正帝没再说什么,从板凳上起身,身后的太监赶忙上前扶了一把,心里却暗暗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以及邵景易的名字记下。
等昌正帝一行人走出了大门,脚步声渐行渐远,邵景易才直起身来,这样冷的天气,背后居然都有些出汗了。
如果他没看错,那小皇子有腿疾,乍一看,和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湛文晔的步伐节奏不均匀。
根据他这些日子的见闻,宫里确实有一位皇子满足这个条件,而且年龄也对得上——十八皇子。
这位皇子是昌正帝的最小的儿子,因为先天的腿疾,加上年龄又小,基本上可以说跟皇位无缘了,毕竟他的哥哥们,个个身强体健,正当年。
这几年,昌正帝年岁也上来了,更加注重父子亲情,对这位先天不足、又没有政治威胁的幼子,自然是更加地疼爱。
所以这对邵景易来说也算是好事情,至少他不会因此被牵扯进皇子之间的斗争,也不会涉及站队的问题了。
就是不知道,这教小皇子的活儿好不好干,昌正帝所谓的“名堂”,到底是个什么标准。
今天确实是有些失策了,谁能想到在这样一个节日氛围浓厚的大年初二,昌正帝能放着后宫的嫔妃,以及前来贺岁的皇室宗亲不管,大半夜到处跑呢?
夜班还得继续上。
清早,接班的人来了,邵景易才收拾东西往家里走,回到家沾上床,迟来的困意瞬间把他席卷了。
再次醒来,邵景易是被一巴掌拍醒的。
等他艰难地睁开眼睛,便看到念念四仰八叉地睡在他旁边,四周都是散落的蒙书和玩具。
这孩子睡着了,四肢就跟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样,一会儿一个姿势,没个安稳的时候,刚刚那一巴掌就是念念甩上来的。
看这场景,应该是孩子拿着玩具在他旁边玩儿,玩着玩着却玩儿睡着了。
正当邵景易想把念念的爪子扒拉下去的时候,脸上却突然一轻。
邵景易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去,便看到了坐靠在床边的十七。
“什么时候来的?”邵景易的睡意猛地退散,翻身就爬起来了,“怎么不叫我?”
“来了一刻多钟了。”十七看着满脸带着惊喜笑意的邵景易,也难得地勾起了嘴角,“看你们睡得熟,就没叫你。”
“那可不成。”邵景易牵起十七的手,“下次你得叫我。”
觉什么时候都能睡,阿竹却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见的。
“不是说最近没空,我以为你不会过来了。”
“今天出来办事,有了点空闲时间,怎么这么困?”
邵景易平时午睡也就是打个盹,其余白天的时候很少见到他睡觉,所以十七也有点奇怪,为什么邵景易下午了还在睡觉,就连醒了也还有点困倦的样子。
邵景易跟被抽了骨头似的,一下子歪倒在十七身上。十七也没动,就任由着邵景易的动作。
邵景易抱着十七的腰,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结结实实把人抱了个满怀才道:“昨天宿值,还倒霉催地被皇上发现了我写书的事情。”
十七动作一顿,低头赶忙道:“被罚了吗?”
“已经没事儿了。”邵景易赶忙把事情的经过跟十七说了一遍,说完还有些惋惜道,“只是下一册书怕是出不了了。”
又少了个挣钱的路子。
十七却皱着眉头道:“十八皇子性子不太好,你接的这个差事恐怕不好做。”
邵景易倒是有些惊讶,因为那小孩儿看着挺乖巧的,怎么看都跟性子不好挂不上勾。
可转念一想,这皇城里谁不是八百个心眼子,小皇子有多面性也不奇怪。
想来表面的乖巧怕也仅限昌正帝了。
邵景易从十七肩膀上起身,轻吻了一下他的唇,才道:“别担心,不过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再难对付也比大人容易些。”
“家里送了些土产来,吴么么这次酿的米酒也挺不错的,有空吃过晚饭再走吗?我给你做吃的。”
“嗯。”
邵景易把外衣穿上,便想带阿竹去灶房,走了两步,两人又同时回头看向还在睡觉的念念。
邵景易转头看了看阿竹,还是选择叫醒了念念。
念念正睡得香甜,被吵醒的时候,眉头都皱在一起,可睁开眼,看到两个爹爹,小娃娃刷地就爬起来了。
“阿爹。”念念朝着十七伸手。
十七把念念抱了起来,小娃娃就抱着阿爹的脖子,靠在他肩膀上,哪怕睡意还没消散,困得直打哈欠,也不撒手。
邵景易:“念念想吃什么?”
念念一听这话,人都精神了些:“吃排骨!”
“好,今天给念念做糖醋排骨吃。”邵景易牵起阿竹的手,“还是吃鱼吗?”
十七一只手抱着念念,一只手回握住邵景易:“嗯。”
诗会
年节里, 人情往来是个大头。
邵景易草拟送礼的名单和礼品,都花了好些时间,拟完又让吴么么帮着置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