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页
“夫人还不回房间吗?”
“嗯……我在等他们回来,”柔柔一笑,“弟弟新学会一道菜,要大展拳脚。”
那张夜色中依旧清晰,粉白的脸蛋,看过十五年的脸蛋,每次见到,神父总觉得他们还是初见,总也记不住他的相貌,每次每次,他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将有关他的一切凿刻进记忆深处。
神父顺着他的话说:“弟弟厨艺确实很好,特别在糕点上。”
“对了,之前您们在画室坐了整天,弟弟拜托我送您一份惊喜,那道他新研究的点心口味怎么样?这之后我就没看到过了。”
林子墨笑容迟疑了。
他问:“弟弟做的?”
神父也迟疑了,说:“难道不是吗?在夫人穿绿色裙装的那一天。”
神父对这个男人的最后记忆,是他因为某种情绪而弯曲的背。
他等到亲爱的孩子大展身手做出的新菜式了吗?
神父不知道。
他彻夜难眠,焦躁又羞赧地辗转反侧,发誓,发誓,发誓——下次见到您,我一定会清清楚楚,将您的模样,牢记心中。
弟弟还没走出厨房,哥哥听到母亲寝室传来关门声。
弟弟得意地端着盘子上来,眉梢飞扬:“母亲呢?快让他出来,这可是我新找到的秘方,天上地下只此一份!”
哥哥烦闷地皱着脸,他的手上端着一副崭新的属于母亲的半身像,他也很想看到母亲收到它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但是。
“母亲睡下了,你明天再来吧。”
弟弟发起火来,目光在哥哥和房门前穿梭几个来回:“睡了?怎么可能,他明明说过会等我回来!”
弟弟一口一个他,听得哥哥难受极了,上手拽住弟弟衣领,爆发出的绝对力量让弟弟反抗无果。
“对母亲放尊重一点,快回房间睡你的觉,不然我要你好看。”
“哈?你疯了吗?是他先说话不算话,明明说过要等——”
哥哥一脚给弟弟踹进房间锁上门,在震耳欲聋的吼声中返回母亲寝室前,抱住画像,贴靠门板坐下。
这次他要赶在弟弟之前,他想母亲第一眼看到的会是他的画作。
黎明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呢?
林子墨自杀的消息一出,城堡上下黄蜂过境般忙乱,所有人耳边都是嗡鸣声,他们忙前跑后,通知主人,通知神父,通知城堡内地位仅次夫人的双子。
哦,哥哥不用通知。
他守在母亲自杀的寝室外,整整一夜。
夫人死于割腕,手腕处一条细细窄窄的伤口,在地上拖出蜿蜒血痕。
医生说,夫人给自己留了反悔的余地,他最后一定反悔了,你看地上的血线,从床上到门口,夫人反悔后爬到门边,但也仅仅是爬到门边,他再没有多余的力气敲门了。
哥哥和弟弟站在母亲的遗体面前,与他们一起的,还有神父。
弟弟木楞发问:“神父会有让母亲起死回生的方法吧?”
哥哥呆立着,手上还抓着画框,说不出一个字。
母亲想活。母亲爬到门口。母亲没有力气敲门。
不不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母亲、母亲分明,敲过门啊。
昨夜天边蒙蒙亮时,他听到一声咚响。
他睁开眼,宝贝地看向手中画框,他误以为是画框摔到地上了。
他说了什么,他下意识叫了一声母亲。
然后又沉沉睡去了。
母亲听到他的梦呓了吗?母亲知道,他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吗?
“哥,哥你醒醒!爹的!你给我醒醒!哭,哭什么哭,他人都死了,化成灰了,根本不值得哭!喂,听到了没?他就是个狠心的男人,明明我们还陪在他身边,他却选择自杀!你听到没有?不准哭!不准哭啊——”
哥哥一把攥住弟弟头发,相差无几的两张脸对视着,粗喘着,彼此脸上,都是湿痕。
“不让我哭,那你哭什么?”
“我、我只是……”
他的弟弟哑口无言了。
他的弟弟垂死挣扎:“我、我只是可怜自己!摊上这样一个没有责任心的男人!”
“住嘴,那是母亲。”
“母亲什么母亲,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用这种称呼?他就是个自私自利装腔作势虚伪无比的男人,他跟其他所有男人有什么两样?要真说点不同,那只能是在我的忍耐程度里可以允许他跪下舔我的——”
哥哥一拳打断他的狂语,两兄弟缠斗起来,拳拳到肉,血花不知何时炸在眼前,一片,两片,三片,先是哥哥得势,再是弟弟抓住哥哥的漏洞,翻身骑在哥哥身上左右开弓。
哥哥眼前满是血色。
母亲死之前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场面吗?母亲……
母亲为了抱紧“他”,手肘会折出锋利的角度,小腹会向前凸出微小弧形,母亲的脸呢?脸呢?他只能看到母亲的侧脸,因为母亲总要注视着“他”,他的同胞兄弟。
哥哥曾以为他们是世界上最密不可分的三个人。
可是某一天,母亲穿着绿色群装的那天,他的弟弟满脸向往,试探地提议:
“哥,把母亲锁起来做我们的玩具,不好吗?”
在弟弟挥向自己的拳头的残影中,哥哥摸索到一片尖角,这是他准备送给母亲的礼物。
高高挥起。
现在,它应该也算作礼物吧。
神父说,您可以放心去死,我会炼成贤者之石,吸收够足够的人气后,我会复活您们,您们会使帝登堡重复辉煌。
老仆说,您可以放心去死,我会敬奉您们,直到永远。
骑士说,您可以放心去死,我会守护帝登堡,直到您和夫人苏醒,再次成为引领我们的王。
亚修说,我可以放心去死了,但你们一定要记住,一定不要让夫人先苏醒,不然他会离我而去,你们也会离我而去。
神父、老仆、骑士说,不会的,我们会谨遵您的遗志。
亚修死了,第二天,骨灰流入大海,他将永永远远,与天地相伴,是林子墨永远无法摆脱的存在。
神父将早已制成的贤者之石置于林子墨的胸口,确保尸身不腐。
骑士不分白天黑夜在城堡四处逡巡,试图在无尽轮回中找到他的灵魂,这一次,永远不要离开。
老仆的头发掉光了,牙齿脱落了,没关系,几百年间,帝登堡周围有的是尸体,取下他们的牙齿,活动唇舌。
模仿夫人的声音,每一世都要告诉那对双子,特别是可以忍受委屈的哥哥:“当你们遇到无法逾越的困难时才能去寻找宝藏,祖先会保佑你们。”
这句话幸得亚修提点。
——如果我先夫人一步离开,记得让我们的儿子来陪葬。如果他们掌握了权势,相信我,我会从地狱回来。
将你们全部带走。
快穿局
“前面的红绿灯是没你喜欢的颜色吗?还不走。”
林子墨双臂环胸, 在他身侧,是因为他的主动搭话惶恐不安,挂挡挂错汽车熄火被后排一串车喇叭滴得满脸冒汗的程飞渡。
“不不不不是, 我就是, 我就是……”
“停。”林子墨闭上眼睛,后脑磕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我需要安静。”
见他这样,程飞渡都要急哭了,开车也开不踏实,脑中整理道歉小作文也整理不安心。林子墨稍有个什么动作, 他就挺直脊梁不动声色瞥过去一眼。
瞥到第三眼的时候, 林子墨睁眼,把程飞渡抓了个正着。
林子墨歪头看他:“斜视要趁早治。”
程飞渡一秒端正表情:“哦哦哦好的。”
汽车驶上大路,离开快穿局到现在, 林子墨第一次叹气, 那种兴致不高亢, 低落情绪的叹气。
程飞渡握住方向盘的手指骤然缩紧。来了来了来了。完了完了完了。在任务世界里到处追杀林子墨, 任务没完成积分没拿到不说,还因为两个任务者同处一个任务世界害得林子墨被倒扣积分。
他真是要完了。
以后他跟林子墨爱情的小巢该何去何从?干脆化作灰烟噼里啪啦撒在他的坟头。
程飞渡心如死灰。
“呼——你身上的伤疼不疼?”
程飞渡死灰复燃。
上下嘴皮子一碰, 出声之前再掂量下林子墨的脸色,斟酌道:“ber疼……”
林子墨皱眉看来:“嗯?疼吗?”
程飞渡摇头又点头:“ber疼。”
林子墨:“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你好好说话。”
程飞渡仍是木僵着脸,嘴唇嗫嚅半声不出的模样看得人冒火,咂摸着林子墨即将耐心告罄, 程飞渡才慢悠悠, 字正腔圆, 边说边观察林子墨。
“疼, 又不疼;时而疼,时而不疼;有时疼得想以头抢地尔,有时又如误入桃花源。子墨,你猜,我现在,疼,还是不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