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如往常的镇定模样倒让林子墨心头不安定起来，面上血液变干结痂，裹得面皮僵硬。

    林子墨试探道：“……走。”

    “好，”美杜莎弯腰蹲下，露出宽阔肩膀，“那就走吧。”

    背对林子墨，肩颈松懈垂下，红发扎成一束别过一侧肩头，后颈上骨头的凸起幅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似乎对林子墨半点不设防备。

    林子墨听到擂鼓般的心跳声，攥紧手里的头骨。

    美杜莎和菲利克斯是一伙的，自己伤了菲利克斯，美杜莎现在还会没脑子地维护他吗？

    半天没等到林子墨动作，美杜莎偏过头：“还不过来？”

    “……我伤了菲利克斯。”

    美杜莎纹丝不动：“我看到了。”

    “……即使是这样你愿意放我走？”

    美杜莎深吸一口气，因为这仿佛没休止的问答，转过脸面：“你——”

    巨力裹挟着坚硬骨骼砸到太阳穴，只用一下，美杜莎轰然倒地，林子墨骑到他身上，一刻不停向他砸去：“嗯？美杜莎，你会放我离开对吧？”

    金黄眼瞳逐渐被血液覆盖，却未完全闭合，美杜莎身体抽动，手指勾蜷，落在林子墨后肩，握紧。

    他说：“当然。”

    深邃眼窝汇聚出一洼血水，眼瞳涣散前夕，终于触到林子墨被泪水浸透的脸，抹去被泪水化开的血渍。

    “团长，不要哭。”

    ……

    意料之内，林子墨没在码头等到维谢尔，可怜的魔术师估计还在拘留所，是否正烦躁地摇晃铁窗，喊人开门放人呢。

    也怪林子墨，当时急于摆脱马戏团，故意透露给布克可以多关维谢尔几天的消息。

    轮渡就要开了。

    站在船尾，左手边海天一色，右手边喧腾人烟。

    美杜莎死后林子墨去看菲利克斯，本想补刀，没想到菲利克斯也在刚刚断了气。

    离开鬼屋后，林子墨在镇上的咖啡厅坐了一下午，听到布克探长死于非命的爆炸性新闻，小镇里里外外乱成一团麻，橱窗外无数人影纷乱奔走，橱窗内也一片窃窃私语，林子墨举着小镇日报，目光在头条位置上顿了顿。

    【惊！中央广场死去的侏儒男死因已明确，系与马戏团内小丑团长发生争执，断定他杀！】

    “我早就知道小丑都是坏东西，但今年还不错嘛，镇上的孩子没发生不测，死的只是名声同样恶劣的侏儒男啊！”

    “对啊对啊，如果以后也能这样就好了，干脆我们向嘉年华负责人发邮件，建议他以后的嘉年华就把小丑和侏儒一起请来吧。”

    “嘿也是一个方法呢！不过……既然每年嘉年华上的小丑都会带来厄运，为什么还要请他呢？”

    “嗯……这种事嘛我也不知道，算了算了，哎，你去问问那位先生要续咖啡吗？他长得可真好看，喂！他看我了，他看我了他看我了！”

    林子墨对两位性格活泼的小姐礼貌一笑，收回目光，除去头条新闻，剩下的便是一些小镇琐事，林子墨叠起抱枕放到桌角。

    起身结账。

    “谢谢你们的报纸，祝二位拥有好运气。”

    二位小姐回以同样的祝福。

    不过按目前情况看，林子墨着实没如她们祝福的那样，他的坏运气来了。

    塞里斯没有随着中午的一班轮渡走，他出现在傍晚依旧人潮汹涌的码头，身着一身黑，鹤立鸡群的存在。

    林子墨托着下巴靠在栏杆上：“你要杀我吗？”

    人声那样大，距离那样远，塞里斯依旧听到他的声音。

    “不会。”

    轮渡开动，巨大的轰鸣声中人群欢呼喝彩。

    塞里斯说：“我爱你。”

    林子墨笑出声音：“爱这张脸？那我送你好不好？”

    塞里斯摇摇头，还是那么认真：“爱的是记忆。”

    林子墨唇边笑意淡了下去，没再回答塞里斯，他看向天边残阳，那样耀眼，那样炽热，表层海水都被晒得暖洋洋的。

    火一般的云彩朝他袭来，林子墨恍惚又看见被烈焰舔舐的城堡，那个男人，为了不伤他决然踏入火海。

    福客里尼海湾终年不结冰，无论酷暑寒冬，海浪始终澎湃，生生死死，无止无休。

    林子墨想着，也说了出来：“这绝对不是结束……”

    他看到塞里斯逐渐扭曲变化的脸。

    惨白底色，夸张红唇。

    看来昨晚的鬼屋里，还有第四个人存在。

    被觊觎的马戏团小丑

    “呼……”

    十月初的塞塔小镇已经很冷了, 绵密雪花洋洋洒洒覆满尖顶建筑，远远看去像是一丛又一丛甜蜜凉爽的冰激凌。

    可是现在想冰激凌还是太早了，还有八个月才到盛夏呢。

    嘿, 想想冰激凌的滋味, 小布克，这次你一定要找到宝藏，那你将会有吃不清的美味冰激凌。

    唇畔呼出的热气挤在手心，很快温度消散，男孩儿接着弯腰，橡胶鞋在滩涂上落下规律脚印。

    “该死的鬼天气, 布克！你找到传说中的宝藏没？要是找不到你今天的晚餐可没着落了！”

    “啊！不要！”

    男孩儿仓皇起身, 动作太急，一瞬头脑发沉脚下失重，他一头栽进仍未结冰的过冷水里。

    海水灌进胸口, 贴住骨骼清晰的胸骨, 抚慰那些陈年旧伤。

    小布克哭了, 咸涩液体流进唇缝, 手脚并用往滩涂上爬去。比他高大许多，精力旺盛的大孩子们在笑：“哇哇哇！废物！布克！废物！布克！废物！布克！”

    朗朗上口的顺口溜, 布克也不自觉念出，他知道，这群孩子心情好了，他的晚餐才会比家里的斑点狗多一些。

    所以哭吧，为了活下去。

    “小朋友, 你怎么不笑呢？是小丑变的魔术不好笑吗？即使生活苦难, 我们也要笑声不停呀。”

    白脸红唇的小丑, 红鼻头几乎贴在小布克脸上。

    在一场让所有孩子拍手称快的魔术结束后, 布克第一次抬起头：“你给汤姆钱了。”

    小丑脸上的笑僵住了，垂下脑袋，半晌，肩膀耸动，布克听到前所未有发自内心的爽快笑声。黑发小丑拍拍他的头顶：“怪不得你对我的隔空取物一点也不感兴趣。”

    布克摇晃着小腿，声音冷淡：“只是些骗人的把戏。”

    小把戏被拆穿，小丑却笑得更畅快，浑不顾及这样的笑声会不会被路过行人当成神经病，他跟布克说悄悄话：“只要你认真看就会知道，我给汤姆的不是钱，而是糖果。小朋友，你是一个观察力很强的孩子，要不要考虑在以后的隔空取物表演中当我的助手？”

    “当然，不能让你白白帮忙，我会给你相应的报酬，比如……一顿不错的晚餐，怎么样？”

    布克只思考了短短一瞬：“成交！”

    小布克与小丑度过了平和的一段日子，小丑交给助手的任务很轻松，拿着钱去商店买到相应的“愿望”，在晚上统一交给小丑，小丑就会在第二天从百宝箱里掏出它们。

    塞塔小镇上，属于孩子的笑语欢声越来越多，就连大人们面对造型夸张举止怪异的丑角小丑也会露出微笑。

    直到某天，买好“愿望”去小丑家的布克听到另一声清脆童音。

    是汤尼。

    “小丑先生，还是让我来做你的助手吧，布克他连心愿都买不齐，您无所不能的名声都被布克败坏了，小丑先生，就让我做你的助手吧。”

    布克面无表情，听到小丑先生温声拒绝。

    汤尼出来时正好撞见他，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门都没关落荒而逃。布克捏住门框，防止门板撞上门框发出巨大动静。

    脑中胡乱想着：小丑先生不喜欢突如其来的意外。

    正要进门，却听到小丑先生轻轻细细的声音。

    “或许换换助手也不错，任务单上不仅有布克还有美杜莎……”

    声音低下去，布克双拳攥紧迈进屋子。

    小丑先生在家从不化妆，会穿着柔软的羊毛织物，手中总捧香气浓郁的热咖啡，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脸上有惊讶，却不慌乱。

    反倒是布克心慌到小腿发抖，他恐惧小丑先生的疏远，恐惧他的离开。唇角因为紧张抽搐，在别人看来却像是在笑。

    布克说：“小丑先生，你忘记关门了。”

    小丑先生看一眼房门处，在布克身前屈膝蹲下，他下唇边缘有一颗红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唇瓣弯起：“布克刚才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没有。”

    “真的没有？”

    “当然。”布克仓皇移开目光，不与那双黑眸对视，“晚上吃什么？”

    小丑先生终于起身，轻轻搅动热咖啡，嘴唇被热气蒸腾得有些红，思考片刻，道：“肉酱意面怎么样？”

    小丑先生的厨艺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布克面无表情吃完晚餐，往返卫生间三次，小丑先生说着布克听不懂的中文，眉心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