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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小弟子。”
他一开口,满场歌声骤停,众人目光皆不禁随他看去。
夜慈只感觉大家看的方向似乎正是自己这边,心肝当即剧颤起来,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连贯不祥的画面。
尊上假唱被抓,执法长老当场验身,魔元暴露,无妄剑出鞘,沧阳宗血流成河,九阳伞永远再见!
八方风起,离得近的弟子却不曾察觉,仿佛四空都被不知名结界隔开,唯有魔尊立如青峰,在万千劲力忽压而至中,微微阖下眼帘。
演武剑场中的所有石剑都似受到剑灵召唤一般,突然簌簌震颤,低鸣不休。
一声金铃轻敲的声响就这样混在剑气罡风中,几乎和魔尊发丝被风扬起的窸窣擦动融为一体。
待乱风平息,魔尊按住血管里躁动惶乱的蛇鞭,欻然侧目。
却见明明远在台上的人已经近在眼前。
沉威的指尖带着一丝温柔,力道放得很轻,撩动了一下魔尊身后高束的发尾。
“你们门派,不曾教你如何绑好高马尾么?”
“…………”
一张曲谱如蝶般从二人中间飞过,不知是哪个弟子石化以后没拿稳,从指缝间被风吹走都未察觉。
魔尊墨发本是高束,刚刚被罡风一指,反倒松落几缕,垂在额际。
这个高度,在他们惊蚀海已经是标准的剑修束发高度,再高就要冲天。
况且他在惊蚀海时从来不曾束发,根本没有人的剑风可以刮起他一根头发丝。
为了伪装,早上他还特意比平时多束高了一指,结果这个人还说不够高?
“那又如何?”他看着烬尘,不避不让。
“马尾高一分,剑气便利一寸,束不好头发,如何用得好剑,小弟子?”
烬尘说这话时一本正经,令其他弟子都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高马尾。
顾小闲心有余悸地想,还好他今日出门前让孟师兄帮忙绑的,因为门规里确实写了“剑修束发宜高”这一条。
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建议。
夜慈站在魔尊身后,眼神莫名有些复杂。
不对劲,今日的沧阳宗主格外不对劲。
他不是没有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大宗宗主,这些年对方每天跟他们一起在惊蚀峰猜拳,都快猜成拳友了。
那时虽然对方也穿紫衣,也戴金铃,但浑身气度是那种高山仰止的仙人风范,即使是装的,也装得非常不染尘俗。
但今天的烬尘,发冠特意换了紫金攒珠的式样,紫衣外袍纱上的银纹也从腕口一路绣到了肘弯,身上除了金铃,还多系了一条攒花宫绦,腰封上嵌东珠,风采流光,精致非凡,打扮得活像等着被拆封的紫色礼物。
夜慈受不了地把整齐立正的鸡皮疙瘩全捋平了。
开屏成这样,玉简相册里低于五百张自拍丹青图都算收敛了。
再一看自家尊上,却有些失望。
怎么不脸红呢?
烬尘却似乎对这沉默的对峙还挺满意,也不管对方压根不搭理自己,又笑起来,问:“你们队难道没有给你分词吗?”
“刚刚怎么不张嘴,嗯?”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前排的顾小闲汗如雨下,宗主以前可是从来不会点评任何弟子的,之前还传闻他连五道四鼎大会都懒得出席,今天这番话,难道是要责备他们没有带领好别派弟子吗??
顾小闲开始使劲朝魔尊挤眼。
魔尊:“……”
“分了。”
“是吗,那唱一段我听听。”
顾小闲瞬间心死了一遍,早知道,早知道之前就好好给小浆师弟分点词了!!
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嗷那几嗓子,真怕师弟嗷完以后就跟他们绝交了!
那条玄蛇不知何时也乖乖盘在烬尘肩头,像在等待什么。
一人一蛇,表情都不像好玩意。
魔尊看着烬尘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几十年前在芙蓉树下一模一样,风轻云淡,却又无孔不入。
如果不唱,对方是绝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魔尊张开薄唇。
“噢。”
全场安静。
“噢噢。”
安静得连人脚趾狂抓的声音都听得到。
“噢噢噢……”
“嗷。”
最后一声收尾,干涩,生硬,没有感情,更毫无技巧。
硬生生把这首意气风发的宗门颂歌,唱出了逼上刑场的沧桑。
听完,烬尘都直接选择重新回到台上,继续摸蛇,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小闲吞咽一下,也被那几句掷地有声的嗷震惊得无以复加。
“其实说实话,也不算特别难听吧……”
“但我没说实话。”
只有夜慈可以听见,尊上每噢一声,他的传音池里就会砸来一句:[畜生!]
[待我修为恢复,必定血洗沧阳!]
秋见棠一脸不解地看向自家疯狂撸蛇的师兄。
“不至于吧,师兄,虽然那弟子唱得确实是一言难尽了点,但也不至于把你都听凌乱了吧?”
烬尘动了一下唇,没发出声音。
“……”
还挺好听,他心想。
那几小声儿叫的,真带劲。
自从加了顾小闲和孟长川的玉简之后,魔尊的玉简再也没有安静过片刻。
子时。
顾小闲(一剑霜寒皮蛋粥):小浆师弟,在干嘛呢?
魔尊(长得最嫩,砍人最狠):打坐。
丑时。
顾小闲:小浆师弟,还没回来??
魔尊:打坐。
寅时。
顾小闲:不行了师弟,我们真熬不住了,本还想等你回来一起打马吊的,等不到了,我们先回去睡了!你就不能少打一个时辰的坐吗?
魔尊:打坐。
顾小闲:……
顾小闲扭头拼命地摇夜慈肩膀:“大窦师兄,你师弟他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打坐??”
夜慈心想,这还是尊上已经收敛过了的,如果不是沧阳宗这地界太限制他发挥,他能一夜砍秃一百零九峰的所有灵竹。
“喜欢打坐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总比打我好。”
顾小闲眼神瞬间饱含同情:“你在虞山派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夜慈一把辛酸泪:“不说了,师弟,不说不说了。”
“但是小浆师弟这么勤奋,真的令我深感惭愧啊!我们这么弱,却还这么懒!”
夜慈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小闲师弟。”
“你想想,你这么不爱练剑的人,却天天练剑,你这就是极度自律,而我师弟爱练剑的人去练剑,那是纵欲!”
“你剑练的不好,还一直坚持练剑,是在不断突破自我,练剑练得好的人去练剑,那就是躺在舒适圈!”
顾小闲听得热血沸腾,顿时有种偷懒偷出了运筹帷幄的感觉。
“大窦师兄,没遇到你之前我简直是在乱修!”
“你真是我见过最有智慧之人!!”
“哪里哪里,咱们修仙之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自信!以后再不可以妄自菲薄了哦!”
夜慈想了想,又赶忙补充:“不过小闲师弟,这些话你记在心里就好,千万别跟我师弟说,他那个人直脑筋,听不懂!”
如果让他尊上知道这番话的话,他这个师兄,怕是真要变尸兄了。
……
林中月色清寒,魔尊端坐一方青石之上,双手掐入定法诀,双目微阖,气息沉入深潭。
四野修竹萧萧,夜风穿林掠影,叶响泠然。
沧阳宗的夜色跟惊蚀海完全不同,没有沧波拍岸,罡风撞礁,唯余草虫低吟,竹杪摩娑,远峰乌鸾清唳数声,沉入暮色。
太过静谧,就使得灵台里那些本该压入识海深处的杂念层层浮上来。
今日烬尘站得离他太近,导致他竟未曾留意,对方到底是用哪根指头碰他头发的。
魔尊眉心紧蹙。
食指,中指,还是最欠的那根无名指?
哪根碰的,以后就砍掉哪根。
他于心中暗暗决定。
入定法诀在指尖不停打颤,气息从沉渊变成了漩涡。
数息之后,魔尊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掐诀的手。
他在惊蚀海闭关,入定从未出过问题,今日只是被人碰了一下头发,入定竟失败了,这个事实比打坐失败本身更令他生气。
吐出一口浊气,他重新闭上眼,换了一门清心法诀,从头开始调息,一息,两息,三息,灵台终于恢复空明。
血管里仅剩的那条蛇鞭翻了个身,发出一阵惬意的呼噜声,在他的血里,它竟睡得香甜。
既然打坐不成,不如去做些正事。
烬尘既然已经回宗,不妨去他床底探探,看看那个传闻中的九阳秘境入口究竟存不存在。
他敛身而起,拂袖间遍身落叶倏然消失,身形一纵,往烬尘住的澄虚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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