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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身躯由千万具骸骨拼成,如同坚不可破的铠甲,一动便遮天蔽日,黄沙滚滚,漆黑的骨影将赵垣一行人死死笼在阴影之中。
那空洞漆黑的眼窟里,浮动着腾腾燃烧的青冥火焰,就算没有狂暴异动,也满是沉睡多年的死寂威压,比任何张牙舞爪都更令人胆寒。
“原来如此。”
魔尊低声轻语,声线落于呼啸罡风之中,转瞬不清。
他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的大尸煞,原来竟是要这样现身的。
在这兵荒马乱之中,唯有赵垣不像其他弟子一般方寸大乱,反而悄无声息地退进了残碑后面的阴影里,仅用余光确认着魔尊的方位。
很好,那个不知死活的虞山派弟子,正被逆飞冲天的冥火包围着,背对着他,无暇回头。
赵垣发出一丝冷笑,真是蠢得可怜,辛辛苦苦找到大煞,结果却是替他做了嫁衣。
不过有这家伙替他吸引大尸煞的注意,也正好方便他脱身。
赵垣从袖中摸出定位符,一旦进入煞鼎,任何作弊的法器都会被封禁,只能凭借自身修为和保命法宝闯关。
但纳愆螭是活物,不是法器,在进入煞鼎之前,他就已经想办法将纳愆螭提前藏入了煞鼎内。
现在他只需要找到它,激活它体内的罪愆,就能让纳愆螭替他斩煞。
他们碧落宫一向以符箓和阵道闻名于世,靠的就是那些玄妙莫测的灵术阵法,只要事先在目标身上种下同源的定位符,入鼎后便能无视逆灵瘴的压制,精确锁定目标方位。
星阵符盘上的指针开始闪烁,指向东北,赵垣借着残碑掩护飞行,消失在一片坟火中。
此刻的溯踪镜前也围满了人。
鹿觉峰主靠倚老卖老挤到了最前排,“刚才第一剑,他先踏骨而上,借尸煞的臂骨做路,这是在拆骨啊,这弟子在出手之前就已经将整只大煞的结构弱点全看穿了。”
青岚峰主也捧着茶一口没喝:“你看他最后一剑刺的位置,不朝胸膛刺,反而直奔眉心去,这大尸煞的致命处连我们都得靠灵力探测才能定位,就这么会功夫,他光凭肉眼都能判断出来??”
楼危双臂交叠抱在胸前,“不是靠眼睛看出来的,是靠拆出来的。他从肩胛骨开始,一直沿着怨灵血气的走向拆,到哪块位置最紧最密,便猜测核心就在哪。没有几百年实战经验,不可能这么聪明。”
“几百年?”青岚峰主质疑,“报名时验出他才十七岁啊!”
“所以他才值得看。”楼危冷声道。
这种少年,不是天才,就是祸害。
一群道中至尊,为了争个小弟子的战术而吵得不可开交。
终于有人气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将一直坐在溯踪镜前半步不离的宗主拉进了战火。
“宗主,你来评评,这虞山派的弟子究竟如何?!”
烬尘被他们挤得长腿都只能屈着,以一种非常不潇洒的姿势,将话从齿间凿出。
“他今日……”
“为什么不穿沧阳宗的门服?”
“…………………………………………”
让你调解,或者看戏。
不是让你在调解和看戏之间选择调戏!
入鼎斩煞又没规定特定服装,你管人家爱穿啥!!!
鹿觉峰真人已经对自家宗主彻底绝望了,宗主两个字随时都想倒着念,祖宗。
鹿觉峰真人:“不过要说起来,这弟子最后送走那些怨魂的手法倒还有点意思,都修仙了,还爱用点凡人的仪式。”
听到此话的烬尘指尖停在镜面,眼底突然有了层极淡的温柔。
楼危一直紧盯镜中,忽然又开口:“他要传送到东相方位。”
镜中少年已经成功斩杀大尸煞,拿下了此次煞鼎试炼的第一枚煞核珠,开启通路。
片刻之后,另一镜阵亮起,眨眼魔尊已经传送至东方相位,缠煞镇守之地。
传闻缠煞乃是一条多眼毒蚺,如果说尸煞是四煞中最弱的一只,那缠煞便是四煞中唯一具备灵智的,最狡猾,也最难以寻觅的一只。
顾小闲此时就在缠煞的境内,被一群小蛇煞追着咬,跑得人都快虚脱了。
他天生便惧怕软体动物,一见蛇就腿软,偏偏还万分不幸地分到缠煞的地盘,半天才收集十个煞魂碎片。
“蛇爷爷们,我不向你们低头,我向你们磕头行吗?别再缠着我了,我们队真的不靠我攒分啊!!”
“哎哎哎哎……别咬我屁股,别咬别咬,我还是个黄花小子呢,你们怎么能瞎下嘴!万一咬错地方,我可要全痛净身了!”
“呜呜呜呜,师弟,小浆师弟,师兄,大窦师兄,孟师兄,我好想你们……真的好想你们啊……”
“苍天昭昭在上,大道诸天仙尊在上,本宗飞升元祖在上!弟子诚心祷告,此刻若有大能从天而降,救我离水火危难,日后弟子定抛却杂念,摒除懈怠,焚膏继晷,日夜苦修,不负宗门庇佑,一心向道,永无半分疏堕!”
人在极度无助之下,就会开始求神。
话音才落,一根大腿骨果然从天而降,bang地砸在他头顶。
“……”天谴来得这么快?
遽尔之间,天际瘴雾分至两侧,云涛翻浪,一黑衣身影踏着流霞从光门里落下。
他穿着很素,甚至是寡淡,浑身只有剑光算得上璀璨,但淡极生艳,点缀得眉眼愈发引人注目,就像茫茫海面倒映出的那丝月辉。
“顾小闲,记住你方才说的。”
挡在顾小闲身前的脸侧了过来,有种说不上来的神性,转头后却又只留下淡漠。
“我听到了。”
鹿觉峰主看得连连点头,欣赏之情溢于言表:“好小子,这才是我辈剑修该有的风范!不骄不躁,孤身驰援,一人一剑就敢挡在队友面前!!”
“英雄气这东西,生下来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我看他不错!”
陆云疏也道:“东相缠煞的实力比尸煞更胜一筹,但看他的架势,怕是想在天亮之前连斩两煞。”
“下来。”
“呜呜呜呜不下……”
魔尊站在枯死了不知几百年的老树下, 面无表情地聆听着响彻林间的鬼哭狼嚎。
毒瘴太浓,看不清人在哪,但那穿透力极强的嗓子, 惊飞一群又一群腐鸦,嘎嘎乱叫的噪音都没能盖住顾小闲的大声哼唧。
魔尊只花一会功夫便解决了底下的小蛇煞,顾小闲却说什么都不肯下来。
煞魂碎片浮上半空, 被魔尊随手一揽全扔进了顾小闲的储物囊里。
其余蛇煞感应到魔尊身上的魔元,其剑尖刚往地上轻轻一磕,几条蛇煞顿时如临大敌,鳞片倒竖,蛇嘴大张,却嘶都不敢嘶一声。
他从它们中间走过去,剑尖离地,那些蛇煞才如蒙大赦般疯狂逃窜。
“你再不下来,”魔尊剑尖挑起一条跑得慢的,“我就把蛇全部弄到树上。”
吱溜一下, 顾小闲火速从树上滑下来,眼泪汪汪地仰头看他。
“呜呜呜呜,小浆师弟……!”
那样子哭得要多心碎就有多心碎,魔尊都皱起眉头,以为他是受了什么伤。
“伤在哪儿。”
“没…没有伤……”顾小闲挥舞小手想让魔尊拉他一把,对方却只是将剑鞘往他面前一递。
顾小闲感激涕零地握住剑鞘, 还没借上力,突然又不动了。
“又怎么?”
“小浆师弟……你……你现在有空吗?”
“?”
“我裆被咬破了, 你……你帮我缝缝, 好不……?”
他害羞地摊开捂着身下的手, 裤裆正中确实裂了一道大口子, 布料还被蛇煞的毒液腐蚀,露出里头月白色的亵裤。
亵裤上绣着几朵小小的无相莲,走线缜致,配色清雅,一看就是顾小闲自己的手工。
魔尊表情出现了一种七窍生烟的空白。
“你觉得,”他一字一句地问,“谁会带针线进秘境试炼?”
话音刚落,一道弱弱的声音却突然从他膝盖上传来。
“我、我带了……”
魔尊的剑瞬间出鞘半寸,顾小闲和他同时低头,正看见他左膝外侧的裤腿上,不知何时黏着个纸符小人。
巴掌大的小人,却五官周正,手脚齐全,两只纸片手死死抱着他的膝盖。
鼻尖撞上他的剑尖,那张脸立马绽放出灿烂如菊的笑容。
不是林更岁又是谁?!
“我……这个这个,道友你听我说……”
他仓促变回了原身,“反正我在那边也是一个人,大尸煞都被你斩了,我留在那边还有什么意思,就想着不如跟你一起过来看看热闹……哦不,过来帮帮忙!”
“你看,你这不就需要针线了吗,正好我带了,你快给他缝吧!”
魔尊咬字比剑还凛冽:“我给他,缝裤子?”
顾小闲和林更岁两个人虽是第一次见面,却心有灵犀,不谋而合,一个马上乖乖躺下,岔开两腿,另一个穿针引线,紧跟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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