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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更岁沉默片刻:“其实我是积劳成疾,腱鞘炎症发作,手腕没力气再烧炉子炼丹,所以才退出的,你信吗?”
顾小闲:“你别编这么朴素的借口,显得我们修士智商很随便!”
“而且,你要是炼丹能炼到手腕劳损,你至于也跟我一样还是个炼气期吗?!”
林更岁:“哎??你这人……”
“同是天涯大懒猪,你怎么当猪还搞鄙视链呢??”
顾小闲:“行了行了,我不跟你瞎扯!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人,或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好端端的干嘛退赛呢?你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
林更岁像是开口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只是将两手摊开,掌心朝上,在顾小闲面前无言低头。
顾小闲朝着他手左看右看,什么都没看出来,就在他困惑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莫惊和烬尘已经到了,俩人眼神里同时浮出淡淡的惊讶与了然。
顾小闲还在追问:“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
林更岁苦笑,正要开口,莫惊已经先行替他说道。
“他灵根没了。”
顾小闲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什、什么……?!”
林更岁摸摸鼻子:“就……灵根碎了呗。”
顾小闲认识林更岁的时间不算很长,可他知道这个人多爱炼丹,多爱显摆自己那些瓶瓶罐罐,多爱在玉简上跟人争论哪个门派的丹火更稳,哪种丹药的配比更妙。
一个丹修,没了灵根,就像琴师没了双手,画师没了眼睛,他那些丹炉,药材,灵方,妙火,他全身上下一切值得骄傲的东西,都建立在这一副灵根之上!
“其实,我一直都挺想当个剑修的。”林更岁笑着说。
剑修多帅啊,虽然其他修仙者都喜欢玩剑修都是穷逼的梗,但是一问想修什么,十个里九个都要当剑修。
剩下一个是勾错了志愿想当剑修没当成的。
但可惜林更岁的灵根是火灵根,天生炸炉子的命。
那御剑凌虚,剑镇八荒,想要对天长叹:“幸者败剑,败者得窥剑上剑!”的剑修梦,只能碎一地。
本轮试炼是“入世”,他们队分到的华青城里又全是不懂修仙的普通凡人。
谁晓得后面会遇到那么厉害的魔修,他们队的监察长老是一位刚过化神期的执事,才出去查看情况,只来得及对他们说“你们待在原地别动”,便再没回来。
其他三个队友跑得更快,一见势头不对就各奔东西,林更岁也跑,他当然得跑。
拯救世界怎么可能靠丹修,难道要他过去朝对面扔火炉吗??
但架不住那些看见他会飞的少年少女们不停在底下叫他:“神仙!真人!您是来救我们的对不对!!”
“有真人在,我们就不会死了!”
“太好啦!!真人!您一定会打败他的吧!!”
虽然太虚门的丹院是整个门派里最末流的分院,他自己也早就认命了。
可听到那些孩子叫他“神仙真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还会心跳加速,就这样迷失在了一声声的神仙哥哥,真人哥哥里。
顾小闲听得泪流满面:“所以……你拼尽一身修为,灵根都被打碎了,终于凭一己之力杀了那个魔修,成为了救城的天命英雄!!”
“这实在是太感人了!!”
“呃……”
林更岁尴尬地哈哈一笑,“那、那倒也没有,我没能保护那么多人,只护住了那几个孩子……而且,也没能打得过那个魔修……”
“要不是监察长老及时回沧阳宗摇了人回来支援,别说灵根了,我骨灰都得被扬……”
顾小闲:“……”
“可你依然是英雄啊……!”他哭得伤心至极,“你这名字起得一点都不好,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就应该叫林更旺,叫什么林更岁啊……!!”
林更岁:“嘿嘿,那可不行,我哥已经叫林更旺了……”
顾小闲:“……”
林更岁给他递了条抹布擦脸:“也没什么嘛,没灵根我也能炼丹啊,就是不能修仙了而已,可以炼丹我就饿不死……”
“说起来也真是惭愧,我竟然就因为被叫几声真人,就热血了,沸腾了,傻逼了,年少轻狂了,哎……”
顾小闲突然双手掐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扳正了,林更岁如今跟具骷髅差不多,抓起来都嘎吱响。
“你以后想炼丹,我就给你买炉子!买丹方!买丹罐!你要是想练剑,我就给你找剑谱,我亲自教你!你、你要是还想当大侠,我、我努力跟你一起去拯救苍生!”他认真喊道,“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
林更岁被他激动地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屏住呼吸,道:“但我现在啥也不想,就想找个漂亮温柔的道侣…”
不能修仙了,也就是时候在短暂的生命里赶紧开启一段浪漫姻缘了!
顾小闲:“滚啊!!”
明明自己都这样了,还在想法设法地哄别人开心。
几人一起往顾小闲家里走,莫惊和烬尘跟在后面。
见对方一直望着林更岁那件风里晃荡的破道袍,不知道在想什么。
烬尘忍不住叹了声气,牵住莫惊的手,揉热那片冰凉,“你想帮他?”
前面俩人一路插科打诨,拌嘴的声音越来越远。
莫惊默呓:“灵根碎了,真的就一定不能修仙了?”
他自己就是从没有灵根到换骨修仙的人,也比谁都清楚灵根这个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塞下雪他们那么多世间大能都未能达成的夙愿,仅仅凭他,真的有实现的可能吗?
可……万一呢?
万一这条路真的并非全然绝路,万一前人只是差了一丝机缘,万一他这身脱胎换骨得来的道体,恰好能解开那千古缺失的一环?
念头至此,心底那点渺茫的火苗便不可抑制地燃烧起来。
他深知其中凶险,一步踏错便是魂飞魄散,多少人折戟于此,足以证明此事何其虚妄。
可当他见到没了灵根后的林更岁,才突然对当初塞下雪和烬尘的心境有了一丝理解。
无灵之人挣扎求仙的痛苦,旁人看来又怎么会懂,只会觉得痴心妄想,但于莫惊而言,只要尚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便值得一试。
但前面林更岁还在跟顾小闲打闹,浑然不知身后那个曾经走过一条险路的人,已经开始在替他想一条从来没敢想过的新路。
烬尘看着那一小方垂眸沉思的侧颜,微微失神。
不明白最孤峭难近的皮肉下,走过腥风血雨的狠厉眼神中,怎么会藏着这样一片纯粹而不泯的赤子之心。
饱经尘劫,赤衷未改。
一个人孤身漂泊在外,心性却没有丝毫长歪,对方比他想象中更强大,也远比他想象中更苦。
普通人的人生只要一路向前就好,唯有他,要先亲手将自己自泥潭之中拽出来,再带着一身伤痕,继续前行。
真的像一株花一样,风刀霜剑中还是要孕蕾结苞,要盛放,要生机不绝,要熬到冬过,迎得春来。
都说有什么样的师傅,就会教出截然相反的徒弟来。
不靠谱的师傅大都有个稳靠的徒弟收拾残局,太靠谱的师傅又反而容易带出不省心的祖宗。
可莫惊竟然会这么像塞下雪,连他那颗救世之心,都像得如出一辙。
睹见此情,烬尘心底万般滋味一齐涌上,胸口窒闷发酸,竟不由得有想哽咽的错觉。
师兄,你能看到吗。
能看到的话,也会觉得很骄傲吧。
真跟你生的似的。
晚宴是在顾家大得可以搭台唱戏的主厅里设下。
顾母安排丫鬟们摆好桌, 旋身便见儿子领了人进来。
她与顾父做了一辈子生意,阅人无数,一向看人先观气度。
眼前这位戴面具的紫衣公子一身贵骨, 不怒自华,举手投足皆是阅尽风浪的松弛从容,她心中一瞬便断定, 此人是主客。
当即快步迎上,亲自去引烬尘往主座上请,热忱笑言:“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烬尘笑着婉拒,往莫惊旁边潇洒一坐:“夫人好意,心领了。在下与他同坐就好。”
顾小闲他娘眼神在两人间浅浅打量,心说这位公子倒是谦逊,倒也不再勉强,热情招呼大家落座, 又亲自为几人添茶。
席间她却越看越有些疑忖,怎么这紫衣公子自己不怎么动筷,反而一直先给旁边的青衣少侠夹菜?
那位少侠每样菜也只是略尝几箸便罢,又将吃不完的顺手夹回紫衣公子碗里,对方也不嫌弃,笑意晏晏地全盘接受。
顾母终于按捺不住, 问道:“小闲啊,这几位贵客, 你都还没好好跟娘介绍介绍呢?”
顾小闲将嘴里的食物咽了, 才不好意思地站起来介绍道:“娘, 这位、这位就是我们此轮历练的监察执事, 莫先生。他旁边的,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小浆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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