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自愿的，名额不能有空缺，所以……”他顿了下，说：“谁让我是第一名呢。”

    “谁绊倒的你？”傅昀看着他，又问一遍。

    “不知道，”陈隐轻轻摇头，碰了下白白的疤痕，已经淡的快要看不见了，但是陈隐依旧能感受到刺骨的疼，“当时人太多了，而且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傅昀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时候的事？”

    “小学吧，”陈隐努力回忆道：“也可能是初中？记不清了。”

    这样的疤在他身上太多太多了，要记住每一个伤疤，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小学？初中？

    傅昀呼吸粗重，狼狈地偏开头，闭着眼睛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沉重。

    “他们欺负你，你没有报告给老师或者其他人吗？”傅昀问。

    “说了啊，”陈隐晃了晃腿，不怎么在乎道：“有什么用，老师能帮我一次两次，还能一直帮我吗？总有老师管不到的地方，告诉老师又能怎么办呢。”

    他早就习惯了，被欺负了忍忍就好了，老师说了，他学习好，未来注定是往上走的，只要他走的够高够远，就能摆脱掉那些人。

    他做到了。

    那些以欺辱他为乐趣的人，已经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他们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一面了。

    除了那些伤疤，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和他们之间存在那样不堪的过往。

    不在意吗？

    或许吧。

    陈隐轻声叹了口气，翘了翘腿，看着上面或深或浅的疤痕，眼睛里弥漫着一层雾。

    哀伤而又平静。

    傅昀沉默地低垂着头，指尖划过那些深深浅浅地疤痕，最后停在膝盖。

    哪里有一个圆圆的疤。

    摸起来有点光滑，还残留着淡淡的粉色，是近几年新增添的疤。

    他在视频里看到过这个疤，是王陆身边的一个小弟用烟头烫的。

    视频里的陈隐努力蜷缩着，疼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被按在地上像任人宰割的鱼。

    但是他的眼睛很亮，傅昀永远忘不掉那双眼睛，即使在绝境中，依旧挣扎着对活下去的渴望。

    他小小的一个人，谁都指望不上，只能努力地学，拼命地学，哪怕身体不舒服也不敢松懈分毫。

    仿佛只要他走的足够高足够远，就真的再也没有谁能欺负他了。

    傅昀的呼吸都带上血腥气，他仰头摸了摸陈隐的脸，想说什么，却只是徒劳地动了下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傅昀，别这样，”陈隐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惊讶又不安，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声音闷闷的，“你是在可怜我吗？我不需要。”

    “不是可怜，”傅昀握住他的手，贴近唇角亲了下，“是心疼。”

    陈隐没想到答案会是这个，头皮都紧了一下：“心疼……我？”

    “是。”

    傅昀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握住陈隐的手，微微仰头望着陈隐。

    陈隐张了张嘴，看起来很感动，又像是很不好意思，他忍不住搓了下指尖，小声问道：“那……那你能请我吃个冰激凌吗？”

    傅昀差点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什么？”

    “冰激凌，”陈隐说着，还舔了下唇，一副真的很想吃的样子，“我想吃冰激凌，行吗？”

    他肠胃不好，小梁连凉水都不允许他喝，更别提这种冰冰凉凉还刺激肠胃的东西了。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冰激凌了。

    傅昀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么感人的时刻，你就在想这个？”

    陈隐眼神飘忽，又被傅昀捏着下巴转过头，被迫对视。

    “陈隐，很感动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找这么蹩脚的借口。”

    陈隐静几息，还是坚持道：“真的很想吃冰激凌。”

    “嗯，知道你很感动了，肩膀借你靠一下，不用太感谢。”

    陈隐：“……才没有感动！”

    “那就是不好意思了。”

    心事被戳穿，陈隐恼羞成怒，踢了傅昀一脚：“你到底给不给我买冰激凌。”

    “嘶，”傅昀揉着膝盖起身，一屁股坐在陈隐身边，牙疼似的哼哼道：“不行啊，好疼啊，动不了了。”

    “你骗人！”陈隐吓了一跳，眼睛都瞪圆了，“我动作很轻的！”

    话虽如此，傅昀的表情却不像是装的，陈隐顿时紧张起来。

    “真的很疼吗？我看看……”

    “嘶，别碰，腿麻了。”

    “……傅昀！”

    冰激凌

    陈隐扭头就走, 走到下一个椅子的位置，没听到傅昀的声音，心底登时“咯噔”一下。

    不会是生气了吧？

    他脚步越走越慢, 最后停在原地，转头一看，傅昀惬意地靠在椅子上看着他笑。

    心底的巨石瞬间瓦解, 陈隐忍不住快步走回去，坐在傅昀身边，在他腿上很轻地捶了下。

    傅昀也没辜负他的期望，皱着脸“嘶”了声，惹得陈隐捂着脸偏过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

    真是没想到，傅总竟然还有这么狼狈的时刻。

    他笑够了，才转回身子，一本正经地捶打着傅昀的腿：“你别光坐着啊，你得活动活动才行。”

    傅昀任由他在自己腿上又捏又揉的, 直到那双手很不老实的开始往上跳，这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往哪摸呢？”

    陈隐反手握住傅昀的手腕，轻轻抓了下，转移话题：“冰激凌。”

    “行行行，冰激凌, 给你买。”

    傅昀站起来，也没把手松开, 两人就这么别扭地互相抓握着彼此的手腕往麦当当走。

    正值开学的日子, 麦当当里人挤人, 傅昀还在门口遇到了熟人, 两人寒暄的时候，陈隐就侧身站在傅昀身后，装作跟他不认识。

    傅昀看了他一眼，把他从身后拽出来，给他介绍：“李奇峰老师，他可能会带你们专业课，问个好。”

    陈隐局促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微微弯腰飞快道了句：“老师好。”

    “你好你好，”李奇峰笑眯眯道：“梁老师跟我说傅学长找对象了，我还不信呢，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陈隐脸都红了，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谢谢”，说完后额头都冒虚汗了。

    李奇峰笑了起来：“不客气不客气，是我们得谢谢你，不然傅学长真得孤独终老了。”

    陈隐擦擦汗，说：“应该的，应该的。”

    傅昀失笑：“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行了，你待会不是还得去见学生吗？赶紧去吧。”

    李奇峰坚持着没动，硬是扯着陈隐加了联系方式，约好了开学后一起吃饭，这才飘然离去。

    等人彻底离开麦当当，陈隐长舒一口气，颇为怨念地瞪着傅昀。

    “看我也没用，”傅昀在他额角敲了下，“开学后你至少得有个认识的吧，不然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这？”

    陈隐撇嘴，小声反驳：“之前上学不都是我一个人？”

    “是啊，一个人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

    傅昀觑他一眼，陈隐自知理亏，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两人排队买了一堆汉堡薯条，在角落里坐下，刚落坐就听到前面的座位几个年轻人在聊天。

    “啧，我们省状元也就那样，”公鸭嗓男声说，“学习好有屁用，人情世故不懂一点，能有什么出息。”

    陈隐吃汉堡的动作一顿，再傅昀的注视下，慢吞吞喝了口热牛奶。

    “不好喝，”他看了眼傅昀面前的冰可乐，蠢蠢欲动，“我想喝你的。”

    傅昀手指搭在可乐上，轻轻敲了下盖子，说：“冰激凌和可乐二选一。”

    陈隐：“……冰激凌。”

    他郁闷地又咬了口汉堡，就听前面的人又说：“他妈都不要他了，能是什么好东西。”

    “真的假的？他妈不要他了？”

    “可不吗，生活费都不给，天天在我们学校门口的饭店打工，啧啧，浑身那个味啊，你们是不知道，恶心死了。”

    傅昀握住可乐的手慢慢用力，陈隐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嘴里塞着薯条。

    不生气？还是无所谓？

    傅昀把可乐推到他面前：“就这么听着？”

    “不然呢？”陈隐咽下嘴里的汉堡，歪头看着他，“如果他们说的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会撕烂他的嘴。”

    陈隐点点头，又指指自己的肚子，示意自己不方便动手。

    傅昀指了指自己，说：“不用跟我客气。”

    “哦，”陈隐拍拍手上的碎屑，舔了下嘴角，说：“然后你会因为打人被警察带走，第二天新闻头条，傅家二子当中打人为哪般？”

    傅昀没吭声。

    “武力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陈隐站起来，抓起没喝完的热牛奶，大步走到嘴臭的男生面前，面无表情地泼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