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而直的剑眉，眼尾上挑的丹凤眼带了几分傲气。偏生那眼珠是浅浅的褐色，像好看的玻璃珠。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一个低于水平线的位置上。

    没有抬眼皮，像是这些人都不值得他的一个目光。

    他偏过头去跟黛姐点了点头，陶翊可以看见他侧颈的小痣，点在白皙的皮肤上。

    秦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陶翊才意识到自己张嘴了。

    他猛地醒过神来，慌忙把视线从那张过于好看的脸上撕下来，假装低头翻剧本。

    就在移开目光的那一刹，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丝极细的光亮。

    于恪的左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自然垂落在身侧。

    袖口因为抬手的动作往上滑了一小截，露出一圈白金色的表壳。

    陶翊记得他在室友的杂志上看到过，百达翡丽，起售价六位数起。

    具体几个零他没记，因为跟他的收入没关系。

    摄像机勤勤恳恳记录下了陶翊花痴的一幕。

    他盯着于恪手腕的目光太直了，直到了不加掩饰的程度，虽然他自己没觉得。

    直到他的后背泛起了一阵寒意。

    陶翊下意识打了个颤，缓缓抬起眼，顺着那道冰冷的目光溯源而上。

    于恪在看他。

    那双丹凤眼终于正眼对着他了。眼珠是浅褐色的，在灯下几乎透出琥珀的光泽，像艺术品。

    可那是冷的。

    陶翊警铃大作，他飞快地把粘在男人手腕上的目光撤回来，嘴角咧开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还顺便冲于恪挤了一下右眼，k得极其刻意。

    那人没有看他，偏过头去。

    陶翊没有气馁，蹿出座位狗腿地握着了于恪的手：

    “你好你好，我是你的搭档，陶翊。”

    于恪没有说话，终于转过脸来正眼看他。

    他的嘴还是那样没有弧度，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着冷意。

    “我说错什么了吗？不是搭档？”

    余光瞥见一旁工作人员紧张地举着大疆，已经开始拍摄了。

    为了花絮，为了赚钱，陶翊决定进入工作状态：

    “也是剧组给你发的老婆。”

    于恪震惊地看着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陶翊生怕他毁了他的卖腐名场面，立马踮脚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悄声道：

    “我知道剧本没写。但是人总是这样身不由己。”

    现在好了，不光于恪有动静了，整个剧组都沸腾了。

    陶翊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都是直男，嘴巴上吃点亏怎么了，反正钱拿到手了，花絮有话题度了，后期宣传素材也有了，一箭三雕。

    于恪皱眉，不耐烦地拨开陶翊的手，自我介绍也只有短短的两个字：

    “于恪。”

    说罢又嫌不足没等陶翊开口找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陶翊凑过来看黛姐手里的大疆悄声问：

    “这段花絮真的不用重拍吗？这真能发？他坐得离我那么远。”

    “你看于小少爷配合不。”

    “他那个脾气，你要是提重拍，他当场走人你信不信？”

    你不提他就不走了吗。陶翊暗暗想，不敢说。

    黛姐苦笑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脑抽收了这么大一个麻烦。思来想去她还是只能拿捏陶翊：

    “这段要是传出去舆论翻车，片酬暂扣不说，你还要承担合同违约金。”

    陶翊心惊胆战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到了于恪的身上，准确来说是他新拿出的克罗心眼镜上。

    “于恪家真很有钱？”

    “怀欣集团的小少爷，你说呢，就你黛姐想不开接个菩萨进来供着。”秦琴接话倒是快，“片酬比别人高两档还不算，酒店要单独住，出行要专车，每天工作时间不能超过八小时，中午还要午休。你知道这些条款都写进合同了吗？”

    陶翊听完肃然起敬，立马对黛姐拱了拱手作了个揖：

    “高，实在是高。”

    结果被黛姐用卷起来的剧本狠狠砸了一下头：

    “高什么高，我这是给自己找了个爹。”

    陶翊捂着脑袋嘿嘿笑，偷偷往于恪那边瞟了一眼。

    大少爷对他们的动静一点兴趣都没有，头也没抬地扒拉手机，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估计连他们在说什么都没听见。

    “你们把这段来一下吧。”

    寒暄结束秦琴发话，于恪和陶翊也拿出剧本。

    虽然两人都是新人，但面子功夫谁都做得不差，剧本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荧光笔划线。

    这是一段高潮戏，正是莫淋和年岁被人指认成同性恋的那段。

    莫淋不在乎，想扣紧了年岁的手，而年岁却悄悄地松开了。

    被甩开的莫淋在此时就要捏着年岁的下巴质问他的真心。

    而于恪根本没有上手，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陶翊，干巴巴地念出了台词：

    “你是真心喜欢我吗？”

    陶翊这下真信了他是资本家的美孩子了，怎么有人能把深情告白念成产品说明书啊？

    别说感情了，连基本的语调起伏都没有。要是于恪去念某猫精灵的提示音估计还挺合适，念台词就算了吧。

    但陶翊只愣了不到半秒就硬着头皮接上了戏。他捏紧剧本，垂下眼，声音压低了一些：

    “不是，我是骗你的。”

    照理来说，于恪要演出一副被欺骗的模样，结果于小少爷只是皱眉歪头一勾唇，算是情绪到位了。

    礼貌性的敷衍。

    陶翊在心里倒数了三二一，于恪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转头看着秦琴：

    “演完了。”

    秦琴和黛姐面面相觑着都没说话，工作人员们低头假装在看资料。

    陶翊鼓起勇气想给于恪一点建议，刚准备开口就看到他冷淡的目光。

    咋这样！

    在于恪第五次波澜不惊地念出同一句台词的时候，陶翊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于老师……”

    “有事？”

    于恪这次甚至脸都没侧过来，吝啬分给他多余的目光，陶翊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又消散了。

    “陶翊，你出来一下。”

    虽然不知道黛姐叫他出来有什么用意，陶翊还是乖乖跟了出去，脚比脑子快。

    而于恪对他们的动静一点兴趣都没有，头也没抬。

    黛姐打量着陶翊，含笑开口：

    “说真的小陶啊，你要能让于小少爷配合我一点，带带他演技，片酬我再给你加点。”

    “当真？”

    “当真。”

    陶翊眼睛都亮了，七手八脚地翻出了合同又看了两遍，具体来说是看违约金条款和补充协议那一栏。

    “财迷。”

    “但是指导于恪……”

    陶翊想到于恪冷着的那张脸，缩了缩脖子。

    他自己先萎了。

    黛姐看他这副怂样，嗤笑出声来：

    “怎么，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带带非科班的不应该是你的强项吗？”

    “那能一样吗？”

    陶翊急了，压着嗓子比划：

    “你看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就跟我欠他钱似的。我跟他说话他连头都不转！”

    他学了一下于恪的动作，脖子僵着，目光平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就算把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全套背给他听，他得听啊！”

    黛姐的嘴角压了几下没压住，无奈摊手。

    “反正任务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白给的钱，要还是不要。”

    说完她就转身推门回了会议室，高跟鞋在走廊上嗒嗒响了两声就消失了。

    陶翊一个人杵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呆。

    “行吧。”

    陶翊搓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回去。

    会议室里一切照旧。于恪还坐在那个离他最远的位置，耳机戴着，手机横着。

    于小少爷连他出去又回来了这件事都没察觉到。

    或者说察觉到了，但不在意。

    他偷偷看着于恪的侧脸，还是那样冰冷，没有柔软的温度。

    陶翊低下头，用笔帽戳了戳剧本上于恪的台词。

    那行字被荧光笔画了三遍，颜色都洇透了纸背。

    然后他用笔在那句台词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写上：教他。

    后面跟了三个大大的感叹号。

    手册堂堂登场

    围读结束，于恪率先走出了门。

    白金表壳在走廊透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很快就被门框吞没了。

    木质调的香味从陶翊身边飘过去，跟他擦身而过，只留下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黛姐起身推门，眼见她要离开自己的视线，陶翊狠下心连忙追上去：

    “姐，黛姐，等等。”

    相同的拐角处，连时间也才过去一个小时，同样的两个人再次站在了这里。

    “姐，你前面说得那个，还做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