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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瑞元,好心,怎么可能。
可如果不是好心,那还能是什么?有钱人的世界里他见过不少,也摸清了一些规律。和他们打交道,只要你不靠近到能被顺手够到的距离,他们通常不会特意弯下腰来踩你。毕竟他们的视线太高,像自己这种程度的,顶多算路边一粒不起眼的石子,不值得绕路,更不值得专门踢一脚。
那些真正会伸手推你一把、踩你一脚的,恰恰是和你站在同一级台阶上的人。高处的人眼里没有你,低处的人才看得见你,才会在意你多占了半寸地方。这是方结宇很早以前就想明白的事。所以在姜瑞元的世界里,他大概连“被针对”的资格都没有。
可那个被丢出车窗的中文书、那一页上自己随手写下的“徐贤静”三个字,又让他觉得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想到这,他才勉强找回一丝头绪。据说很多公司明都令禁止办公室恋情,生怕员工之间走得太近,生出什么不必要的牵扯。可他的工作模式很难和正常的“公司”相提并论,更谈不上什么恋情不恋情。但他隐隐觉得,姜瑞元在乎的大概不是感情本身,而是“靠近”这件事。他身边的人——徐助理也好,司机也好,偶尔出现的那些替他传话的人也好——姜瑞元大概都希望他们之间保持某种干净的距离。
这就麻烦了。
他在书上写下那三个字,原因简单得近乎可笑。姜瑞元身边挂“助理”头衔的人太多了,像一个池塘里养了太多条鱼,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他只能把名字随手记在随手能碰到的地方。如果那个人肯再往后翻三页,还会看到一串别的名字,有些他现在已经想不起对应的是哪张脸,有些甚至连当初为什么写下来都忘了。
但是这要怎么解释?他很难闲聊般说起这样一个让双方都感到尴尬的话题,只祈祷那位少爷偶尔能长一长脑子,意识到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和他自己比起来,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不过是池子里的鱼,即便再努力也翻不出什么巨浪。
他停下来,在一排新式联排住宅的最深处站定。这片房子建在半山腰,路是单行的,门牌号刻在铜板上,方结宇确认了上面的数字后才抬手叩响了门。
男友曾给过他一把钥匙,但他从来没用过。对他而言,那把钥匙并不是通往什么地方的许可,更像是一道不该跨过去的线——他在这头,那头的人在那头,线画得越清楚,彼此就越安全。
门响了几声,便被人从里面推开。
开门的是张生面孔,黑框眼镜配polo衫,一种年轻人装老成的违和感。
那人上下看了他一眼,脸上堆起一个礼貌又疏离的笑:“请问您是?”
方结宇看了他一眼,视线便越过他的肩膀,落到他身后。目光所及之处,男友正一脸仓皇地向门口走来,方结宇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低声道歉后,说了一句“走错了”便点头退下。
他驾轻就熟地绕过楼侧,沿着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走到房子后面。那里有一小片打理得还算整洁的空地,墙角摆着几个陶土花盆,种着些他不认识名字的绿植。
台阶是浅灰色的石材,被夜露浸得微微发凉。他在最下面一级坐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和打火机,火苗在风里摇了摇,他用手掌拢住,点着吸了一口后,把烟雾慢慢地吐进夜色里。
男友名叫李正勋,韩国人,比方结宇大了将近八岁。两个人在一起不到一年,掰着手指算,其实十个月出头。方结宇从来不喜欢年上男,这是他一开始就清楚的事。他的取向简单又无聊,只喜欢年轻的、纤细的、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的男孩,最好是头发软软的,笑起来有一点腼腆的那种。
李正勋哪一条都不沾。尽管保养得当,看上去不显年龄,但身材挺拔,且个子比方结宇高了大半个头,种种违和让方结宇在相见第一面就关掉了所有可能的浪漫开关。
可对方对他偏偏是另一种态度。就那一面之后,李正勋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短信、电话、邀约,一样接一样地涌过来。方结宇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后来觉得有些烦,再后来,当那些邀约以同等的耐心和频率持续了将近两个月之后,他开始觉得有那么一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对方相貌英俊且家境优渥,这样一个耀眼的存在,哪怕对其并无好感也很难把对方从自己的生活里完全劝退。所以方结宇的拒绝总是留有余地,像一道没有落锁的门,推一推能开一条缝,再用力一点又能合上。他总是在边缘处停下来,不多走一步,但也不把门关死。李正勋往前进一寸,他就退一寸,再进,再退,两个人共同跳一支节奏奇怪的舞,谁也没有真正碰到谁,但谁也没有真正离开。
要说他在这种拉扯里没有得到任何快感,那是假话。被这样认真又持续地追逐着,多少会让人心头浮起一点暗处的得意。所以尽管当时身边床伴不断,他也没有将实情透露半分,反而会在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多看一秒才接起,回消息的时候也故意等上十几分钟,偶尔会在见面的时候把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然后眯着眼看对方往自己这边缓缓凑近。那些细小的、不动声色的控制让他感到安全又有趣。
但人在得意忘形的时候,总是容易忘了另一头的力气。对方看上去平和温吞,但显然也不是什么任人揉搓的钻石王老五。
一次小聚后,李正勋直接将人迷晕,把他带到酒店。再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一张过于宽大的床上,头顶的吊灯亮着昏黄的光,空气里浮着一股陌生的香薰味道。
李正勋俯身看着他,脸离得很近,看上去似乎一直在等他醒来。
“你骗我。”对方在他耳边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还未等他回应,那人便低下头,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方结宇被那个吻彻底弄醒了。他的意识恢复得很慢,但眼睛先一步看清了眼前那张暧昧的脸,紧接着感知到了那只正沿着腰侧缓缓游走的手。不过奇怪的是,此刻最先浮上来的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古怪的新鲜感,像一直以为自己在下一盘稳赢的棋,忽然发现对方走的这一步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判。
原来这个人也有这一面。他有些兴致勃勃地想。
这种“失控”的感觉意外地没有让他慌张,反而在心底某处激起了一丝近乎兴味的涟漪。但他也很清楚一件事。他可以在任何意义上陪李正勋玩下去,可以走一步退两步,可以让他伸手够到又够不着,可以在语言的缝隙里留下暧昧的空隙。这盘棋他可以一直下,怎么落子都行。只有一个方向不行。
他不可能委身于任何人伸下。
所以当李正勋的呼吸沉沉地压下来的时候,方结宇几乎没有犹豫。他猛地翻过身,把两个人的位置整个颠倒过来。
李正勋的后背撞上床垫时,脸上那层情动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消散,眼底却率先浮出了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方结宇低头看着他,心里其实并无报复的念头,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公平,是李正勋先越的线,那么接下来发什么都怪不得自己,左右是对方做错事在先,这种事情传出去,说破天也不过是一笔糊涂账,谁都不占理,谁也说不清。
“从现在开始……”他俯下身,用很轻的声音耳语。“你挨什么,都该你自己受着。”
他没有等回答,也没有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
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破碎的人率先开口。
“要不要交往看看?”
方结宇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正在捡地上的衬衫。
“你现在这个样子,”他把衬衫套上,一颗一颗地系着扣子,“跟我说这个?”
李正勋在背后笑了一声。“你也没吃亏。”
方结宇停了两秒便转身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偏过头,余光里看见李正勋还躺在那里,他转过身,毫不掩饰地把人里外看了一遍。
“你做梦吧。”
说完,他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让你久等了。”
李正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台阶对面,正一脸抱歉地看着他。
没关系。方结宇按灭烟蒂,毫无负担地原谅了对方。“想我了吗?”
“嗯。”李正勋上前一步,向他递出一只手。
两手交握,方结宇借力站起来,身体还没站直,嘴唇就已经自然地凑了过去。只是一吻还未落下,便听对方低声问了一句:“你不想问他是谁吗?”
方结宇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
“你想让我问吗?”
“算了。”
李正勋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方结宇站在原地,把背包重新背好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在那扇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他一只手撑住门框,蛮不讲理地侧身挤了进去。
他耐心地照料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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