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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讽刺的是,和亲人渐行渐远,和恋人含恨离散,而那段曾经用金钱建立起来的关系里,那个总是让他感到窒息的男人,反倒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变成了一根勉强能抓住的绳子。李正勋对他越来越热情温柔,细心周到,常常拉着方结宇的手问他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神经质的追问被方结宇照单全收。他想,李正勋大概是那种很容易不安的人,爱上一个人就会无法自控地喋喋不休,想确认对方是不是爱他一样多。
而他不一样,他越不安,就会越沉默,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话很少的人,只会在需要社交的时候换上体面的面具。尽管无法做到感同身受,他也一直尽力配合。
配合又很难做到诚实。有些事他不知道对他比较好,方结宇这样安慰自己。可转头又因内心滋生出的内疚而感到不知所措。出于某种补偿对方的心理,他战战兢兢地在星期五课的结束后问姜瑞元可不可以只在工作日补课。
周末的时候我想休息一下。他在一千个蹩脚的借口中选择了看上去最无害也最容易被拒绝的那个,可对方却出乎意料地朝他点头。是某种根植于内在的阶级感使然吗?他下意识地递出一个近乎真挚的笑容,诚恳地说了“谢谢您”。
到底在谢什么啊?方结宇出门后在路边很郁闷地点了一根烟,一边吐出烟雾,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的狗腿相。如果不是因为姜瑞元,他根本不至于每时每刻都活得这么被动。没救了。
垃圾桶里按灭烟蒂后,确诊斯德哥尔摩症。
中文课的课时费按星期结算。方结宇拿到钱的那个周末,带李正勋去了一家对方提过好几次的法国餐厅。顶楼,落地窗,菜单上每一道菜后面跟着的数字都让他心里轻轻跳一下。他穿一件李正勋买给他的深紫色针织薄衫,有些拘谨地坐在那张铺着白桌布的餐桌对面。
李正勋看上去很高兴,不对,是非常的高兴。大口大口喝光两杯白葡萄酒,一小碟绿色橄榄也在他讲述自己在加拿大的读书生活时一并清空。
方结宇坐在这里,吃他叫不上来名字的食物,因对方的高兴而高兴,他没有喝酒,但看着那张因幸福而微微发光的脸,一瞬间竟有些坠入爱河般的眩晕。
快结束的时候,附近一桌来了李正勋的朋友,一对年轻夫妇。三个人隔着桌子惊喜地打了招呼,最后两张桌子的客人自然而然凑到了一处,侍者过来重新铺了桌布,把餐具和酒杯重新摆过。从李正勋第一句话就向那对夫妇介绍自己的名字开始,方结宇便意识到,这两个人是李正勋私交圈子里的人。
四个人聊得还算愉快。几年的打工经验让方结宇很善于应付这样的场合,聊什么都能接上几句,笑容得体地罩在脸上。男方语气夸张地讲“结宇长得真的好像韩国人”,他也可以盖住心里的不屑,故作惊喜地说“真的吗”。
一切都很好、很自然、很和谐。方结宇坐在那里,看着夫妇甜蜜说笑的模样,忽然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浓厚的依恋以及对彼此心甘情愿的占有,这让他恍惚意识到自己和李正勋之间的感情有好大一块缺口。
他不知道对此作何感想,坠入爱河的泡沫即刻破碎。事实是,他行走于河边,连衣襟都不曾沾湿一点点。为了处理内心深处的罪恶感,方结宇在付款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并在走出那扇闪着金色灯光的旋转门后,不再接收每个月定时来自李正勋的转账。
他坚信这不是李正勋的问题,是他自己在经历过背叛后变得麻木不仁,很难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从某种角度来说,李正勋是他的受害者,什么也没做错,就被卷进了这场已经坏掉的游戏里。他需要挽回,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继续尝试爱上对方。不再接受对方的转账是第一步,他隐约觉得爱应该是平等的,在此前提下,在李正勋面前,他想显得更有气节。
那晚之后,他照例包揽所有家务。戴手套一只一只清洗花蛤,花掉一个小时煲海鲜汤,每天在李正勋上班前把衬衫领带都熨烫整齐,甚至还学会了磨咖啡,李正勋喝了一口,很惊喜地夸赞他做得不错,方结宇不好意思地笑笑没说话。其实他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更分不清咖啡之间的区别,他还是更喜欢便利店的速溶咖啡,更方便,也更便宜。
除此之外,那些日夜盘算的回到中国定居的念头,最近也很少冒出来了。对自我的否认,对异国的向往,对过去伤痛的回避,李正勋将这些一一拉出他的身体,让他觉得,也许继续当下的生活也不是一件太可怕的事。至于姜瑞元,等时机成熟的那一天,一定会告知对方,在此之前,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并给予对方足够厚度的爱。
今天的上课地点在京畿道骊州的一家高尔夫会所。方结宇前一天查过路线,坐地铁到盆唐线的尽头,再换出租车往山里走二十分钟。最早一班地铁六点发车,按理说来得及。可李正勋今天临时不坐班,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方结宇跑着进地铁站,在最后一站拦了出租车,到会所门口的时候,还是迟到了快一个小时。
会所隐在丘陵之间,白墙矮檐,两侧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柏树。方结宇顶着额头的汗正要往里走,就被门厅的人拦住,他报不出预约号,也说不清会员姓名,站在那儿解释了半天也没用,直到徐贤静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远远朝他点了一下头,那道挡在身前的手臂才收了回去。
方结宇跟在徐贤静身后,一边走一边小声说着“抱歉”“路上耽误了”,话还没说完,差点被松开的鞋带绊到,连忙弯下腰去系,弯腰的时候背包又从肩上滑下来,一串动作下来,整个人显得格外狼狈。徐贤静停下来,弯腰替他把包捡起来递过去,语气很轻地说了一句“别担心”。
方结宇嘴上笑着附和,心里却清楚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跟着徐贤静走进二楼的会员休息室时,一眼就看到姜瑞元脸色不太好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方结宇弯腰鞠躬,连连道歉。姜瑞元没应声,只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和对面的人说话。
方结宇这才注意到坐在对面正在吃东西的人——崔贤宇,篮球场上那个高个子男生。
等他靠近时,两人已经收住了话头,姜瑞元面前除了一杯水,什么也没有。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姜瑞元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小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课。姜瑞元没有抬头,只示意他等着。方结宇说好,刚转过身,崔贤宇忽然叫住了他。
那人正用叉子卷着一圈奶油意面,嘴里还嚼着,含糊地吩咐他去拿一罐苏打水来。方结宇立刻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办,却听姜瑞元忽然开口:“什么苏打水?”
闲聊般的语气,像只是随口一问,却刚好提醒方结宇——他根本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拿。
刚要开口询问,听见姜瑞元又补了一句:“要我去么?”
我去拿就可以。方结宇连忙把活揽过来,以为对方是嫌自己动作不够快,说完便朝一个自己都不太确定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就被姜瑞元不太耐烦地叫住:“我让你动了吗?”
在躲人吗?
方结宇顿住脚,回过头。姜瑞元正靠着椅背,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对面,又问了一遍:“问你话呢,要我去拿么?”
话是问给崔贤宇听的,可问话的人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方结宇站在那里,纵使再猜不透少爷的心思,也隐约嗅到了空气里那股不太对劲的味道。
崔贤宇反应更快。他放下叉子,忙笑着摆了摆手:“啊,当然不用了,说什么呢”。语气里带着点殷勤的嗔怪。
方结宇在篮球场那次之后又见过他几回,这人算是姜瑞元身边走得近的一拨。父亲是国会议员,党内资源稳固,算得上同辈里有些分量的面孔。可分量这种东西向来只是相对值,在姜瑞元面前,崔贤宇无论气场还是姿态都矮了那么一截,这会儿笑了几声后也没再提苏打水的事。
姜瑞元全程风雨无波的侧脸被方结宇看在眼里,他识趣地没再搭话,刚想往后退一步站到不碍事的地方等着,视野里忽然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两个男人并肩,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朝餐厅方向走来。
远处一道彩金琉璃屏风庇护般遮住餐厅内景象,方结宇心下一跳,本能地在所剩无几的倒计时秒数里开始为自己寻求出路。
要逃。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生活总算在他的缝缝补补下趋于安稳,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因为一场意外而全盘散掉,但眼下除了冰封般站在原地,似乎并没有更好的选择。失神的刹那,又一次领悟到,只要姜瑞元在他的呼吸可及之处,那么哪怕是对自己的人生,也是完全无计可施。
“少爷。”他走投无路地弓下腰,向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低下了头。“我可以跟您单独说几句话吗?”
四目相对,对方眼里目光里掠过一丝短暂的意外。方结宇心下一沉,连忙赶在被拒绝之前补上一句:“我有些私人的事情想跟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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